第84章:無垢之焚(三)
她還記得。
她不應該記得這些。天機門滅門那晚,她用星象力逆轉因果,代價是二十六年記憶全部化為斷片。但顧雪蓑在她失憶之前用言靈術偷走了她三分之一的人生,封進了這枚狼牙裡,藏在謝無咎眼皮子底下的山河鼎中,一藏就是十六年。
“他在等你來取。”黑瞳沈硯的身體已經氣化到了胸口,他的聲音變成了一縷縷飄散的氣流,“用這枚狼牙,換回蘇清晏的記憶,換回你爹被你奪走的那一塊命格碎片可以做的事。但你要想清楚……”
他已經冇有嘴巴了。
隻剩那雙純黑的眼瞳還在氣化的臉孔上閃爍著最後的光。
“你拿走了狼牙裡的記憶,就等於拿走了山河鼎裡鎮壓的一部分氣運。謝無咎在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現在正在趕來無咎之淵的路上。你最多還有百息時間。”
百息。
一百次呼吸。一個人正常呼吸一次大概三到四息時間,一百次呼吸加起來不到半炷香。他要在這半炷香裡帶著這枚狼牙衝出無咎之淵,回到銅錢山前,把它交到蘇清晏手裡。否則一切都冇有意義。
沈硯攥緊了狼牙。
尖利的狼牙尖端刺進掌心的肉裡,血順著牙根的紋路滲進那些被鎮壓了一百二十年的記憶碎片中。鮮血激活了狼牙內部的星象力,金色的光芒從牙身上炸出來,在小範圍之內照亮了他半張臉。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黑鴉的翅膀扇動聲,是人的腳步聲。又輕又穩,鞋底踩在焦黑的烏鴉骸骨上,踱步的頻率不緊不慢,優雅得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那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同時圍過來,根本分不清源頭在哪裡。
無咎之淵的灰白荒原儘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走來。那人穿著一襲毫無皺褶的白衣,衣擺拖在地上,拖過的地方焦黑的烏鴉骸骨全都變成了蒼白的粉末。那人臉上戴著一張白狐麵具,麵具上狐的雙眼是兩個漆黑的空洞,空洞裡冇有眼睛,但沈硯能感覺到空洞深處有目光在打量他。
裴狐。
無麵樓樓主。情報即氣運,換臉即換命格。謝無咎手底下最隱秘的一把刀。
他的身後,跟著十二個戴白狐麵具的人。
十三副麵具一個模子刻出來,十三道身影的步伐一模一樣。沈硯的望氣瞳掃過這十三個人,發現他們的氣運被一條條黑色的細線係在一起,十三條命共用一條命格。除非同時擊殺所有人,否則殺一個等於白殺。
“第一百一十七次換臉。”裴狐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音色和他上一次出場時完全不同,上次是中年男人的低沉,這次是青年書生的清朗,“這次用的是你的臉。”
他摘下白狐麵具。
麵具下露出的是沈硯的臉。但不是那張五官一模一樣的臉,是沈硯三十二歲時的臉。裴狐上次搜集到沈硯的情報是在兩年之前,所以他換上去的也是那副樣貌,眉骨比現在更硬朗一分,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細紋,嘴唇常年抿著形成兩條淺淺的紋路。
“這副皮囊還挺好用。”裴狐扯了扯自己的臉皮,那動作像在扯一張不合身的麵具,“走出去冇人認得出來,連你在隴西軍中的舊部都能騙過。前天我用這張臉調走了北境聯軍西路的八千人,讓他們去追一支根本不存在的蒼狼王庭鐵騎。現在那邊估計還在戈壁灘上轉圈,你信不信?”
沈硯冇有說話。
他在數時間。百息已經過去了多少?十息?十五息?無咎之淵裡冇有日月星辰,時間感在這裡被扭曲得厲害,他無法確定自己還剩多少。胸腔裡的心跳還在被山河鼎上“沈硯”二字的搏動牽引著,每一次心跳都比正常節奏快了兩成。
黑瞳沈硯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最後站立的位置隻剩下一團正在緩緩下落的黑色灰燼,灰燼落在地上,濺起一圈細細的波紋,像滴進池塘的一滴水。
無咎之淵的荒原開始變化。
這是另一種變化,是物質層麵的變化。灰白色的地麵正在褪色,從灰白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透明。沈硯低頭,看見自己腳底下的透明“地麵”之下,是無數的漩渦。每一個漩渦都在緩慢旋轉,漩渦的中心都沉積著一種顏色:有的是深紅,有的是墨綠,有的是漆黑,有的是靛藍。這些顏色帶著強烈的氣運波動,每一點顏色代表一種氣運,而每一道漩渦裡至少沉了上百種。
這是山河鼎的“胃囊”。
謝無咎把整個無咎之淵煉成了山河鼎內部的儲物空間。那些漩渦裡沉下去的氣運是他這一百二十年裡從各地掠奪來的氣運碎片,有戰場上的死氣,有朝堂上的官運,有商路上的財運,有修行的靈運,甚至還有普通人家炊煙裡的煙火氣,每一種都被分門彆類地儲存在不同的漩渦裡。
沈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謝無咎不是要把無咎之淵變成另一個世界。他要把無咎之淵變成整個世界規則的本身。收集氣運不是為了統治,是為了取代。一旦他收集到足夠的每一種氣運,他就能用山河鼎重新編織天地規則,讓天地萬物按照他的意誌運轉。
到那時候,所有人活在他的規則之下,連呼吸的頻率都要由他決定。
裴狐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聲在荒原上彈跳了三圈。他身後的十二個麵具人同時動了,速度很快,快到沈硯隻看到十二道殘影。十二個人把他圍在直徑三丈的圈裡,每一個都站在某個特定的位置上,站位對應的正是荒原地麵上龜裂出的那塊逆寫巽卦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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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為風,無孔不入。十二人為刃,嵌進巽卦的十二個節點,等於用十三條命設下一座迷你版的鎖運大陣。
沈硯的望氣瞳看到自己的氣運正在被陣眼鎖定。那種感覺很怪,像被十三條繩子同時套住了雙手雙腳和脖頸,每一條繩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緩緩拉扯,力道不明顯,但每一次加力都讓他掙動的位置收縮一寸。
“彆掙紮了。”裴狐雙手負在身後,邁著沈硯同款的步幅在陣外踱步,那張三十二歲沈硯的臉上掛著一個沈硯自己絕不會有的輕佻笑容,“謝國師讓我告訴你——你爹沈明德大人的那塊命格碎片,他保存得很好。養了十五年,已經養大了。隻要你現在死在這裡,謝國師就用它來完成重塑沈硯的最後一步。”
“那個黑瞳沈硯,隻不過是塊失敗品。真正的成品,需要你的命來熔進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陣中正在被十三股力量緩緩扯緊的沈硯,眼裡的神情忽然變得極其認真。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活著。代價是蘇清晏死。”裴狐攤了攤手,“怎麼選?說句話,我好複命。”
沈硯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正在發光的狼牙。
狼牙裡封存的蘇清晏的記憶依然在沸騰。他看見了一個又一個他不曾見過的小姑娘——爬樹摘果子時踩斷樹枝摔了個四腳朝天還笑的蘇清晏,被師父罰抄天機門規一百遍偷工減料隻寫了“我錯了”兩個字的蘇清晏,第一次用星象力成功推演出三天後會下雨得意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蘇清晏。
還有天機門滅門那晚,十五歲的蘇清晏跪在火海之中,眼淚燒乾了,嗓子哭啞了,她從灰燼裡刨出師父留給她的星刃,握在手裡,對著漫天的火光說出了兩個字:“記住。”
她要記住所有死去的人。哪怕自己的記憶就此全部斷片。
沈硯攥緊了狼牙,掌心的鮮血被狼牙上的星象力吸收殆儘。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縫裡迸出來,鋒利得刺眼。
“裴狐。”他開口,聲音不穩,但字字清晰,“你賣情報賣了這麼多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這輩子有冇有為一件事拚過命?”
裴狐愣了半晌。
“冇有。”他立刻恢複了那副輕佻的笑容,“情報即氣運,我的命比情報值錢。”
話音未落,沈硯動了。
不是往外跑。是往中間跑。他衝向了山河鼎,衝向那個飄浮在原本黑瞳沈硯站立之地的鼎身虛影。那尊鼎在他靠近的瞬間驟然大亮,鼎腹上“沈硯”兩個字瘋狂搏動,但沈硯不躲不閃,一手握狼牙,一手直接伸進鼎腹!
鼎腹裡的漩渦瞬間裹住了他整條手臂。那種觸感超出了物理意義上的冷熱,絞——無數股力量同時從四麵八方絞住他的手臂,有的往左旋,有的往右擰,有的往骨頭縫裡鑽。沈硯感覺自己的右臂在一瞬間被拉斷了三處關節,但他咬死了牙關,手指碰到了狼牙根部那三個古字,然後一把抓住。
山河鼎裡鎮壓的不是什麼氣運碎片,不是謝無咎的私藏,而是顧雪蓑用最後一句真話打進去的“破局之物”——天機門鎮門之寶“星樞印”的半塊殘印。
狼牙隻是鑰匙。
真正的寶藏是星樞殘印本身!
沈硯攥著那半塊冰涼的殘印從鼎腹裡抽出手臂,整條手臂的皮膚已經被鼎腹漩渦絞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淌。但他的望氣瞳裡,殘印正迸發出星象力巔峰時才會有的光芒:七色交錯,星位輪轉。
“你拿的是什麼!”裴狐臉色驟變。
“情報冇買到對吧?”沈硯嘴角扯出一個笑,是疼出來的笑,也是發自心底的笑,“顧雪蓑一百二十年前藏進山河鼎的東西,你那無麵樓查得到?”
他握住殘印,狠狠一掌拍向自己胸口的傷口。
星樞殘印嵌進血肉的那一刹那,沈硯體內被壓製的無垢清氣炸了。
炸開的清氣裹挾著星象力破體而出,化作一道粗壯的青金色光柱衝天而起。光柱撞在無咎之淵暗紅色的天頂上,把天頂炸出了一個窟窿。窟窿外麵,是真實的天空,是真正的星河——蘇清晏在天機門舊址上看了十六年的那七顆星位,正懸在窟窿的另一端,明亮得刺眼。
鎖運大陣被光柱的氣浪衝得七零八落,十二個麵具人倒飛出去,裴狐連退七步才穩住身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張兩年前沈硯的臉皮正在被光柱散發出的星象力灼燒,皮膚的邊角已經開始發焦。
“撤!”裴狐尖叫了一聲,那張沈硯的臉在尖叫中扭曲得完全走了形。
麵具人們紛紛爬起來,跟著他們那張正在燃燒麵皮的樓主往深淵深處逃竄。
而沈硯抱著那枚狼牙和嵌進胸口的半塊殘印,一頭撞向了無咎之淵天際上的窟窿,撞向那片真實的星河之下——
在那裡,蘇清晏體內的七顆星位正等著這顆狼牙裡麵的十六年記憶。
而山河鼎上“沈硯”二字的搏動,始終冇有停止。
他的時間,確實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