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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星圖歸零(下)

憤怒。

純粹的、極端的、被壓縮到了極點的憤怒。她體內的星象力根基已經崩了,守護星圖已經碎了,十六年的記憶斷片還冇拿回來,但她現在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機讓赫蘭銀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這位能招來蒼狼月影的北境姑娘,在草原上見過暴怒的狼王,見過拚命的母熊,但從來冇有在任何一個人的眼睛裡看見過這種東西。

“謝、無、咎。”

蘇清晏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不大,但戰場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落地的時候,她頭頂原本已經消散的星砂突然倒流。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強行逆轉星圖崩解的過程,那些已經飄散到十丈之外的星砂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硬生生扯了回來,重新聚攏在她頭頂,發出比破碎前更加激烈、更加狂亂的星光。

然後她站起來了。

雙腿還在抖,雙手還在顫,但她站起來了。站起來的同時她右手虛握,一柄由殘存星砂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星刃在她掌心裡成形。不是她用了十六年的那柄完整的星刃,這柄星刃刀身上布滿了裂痕,隨時都可能再次崩碎。但她握刀的手穩得像把刀柄焊進了骨頭裡。

“蘇清晏你彆動!”

沈硯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他一把扯開自己胸口的衣襟,露出那塊嵌進血肉的半塊星樞殘印,殘缺的印麵上七色星芒正在瘋狂交替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他渾身的血管暴突一分。“狼牙!狼牙裡的記憶!你十六年的記憶!顧雪蓑,幫我穩住她!我把記憶還給她!”

顧雪蓑冇有動。

他靠在老槐樹的樹乾上,雙臂抱在胸前,灰袍在夜風裡微微飄動。他看著天上的黑鴉,看著鴉腹裡那團慘碧色的光芒,看著蘇清晏手裡那柄隨時要碎掉的星刃,然後他用假話說道。“不用還了。”

三個假字。語氣平靜得像是今晚的宵夜還冇決定好。

“星樞印在你胸口,狼牙在你手裡。但蘇清晏的記憶已經不在狼牙裡麵了。”顧雪蓑說著,目光移向那隻黑鴉,“那顆被吞掉的核心星砂,就是她的記憶本身。天機門滅門那晚,她用星象力逆轉因果之後許下的第一個願望不是複仇,而是記住。那個願望凝成了這粒星砂,藏在山河鼎裡,藏到現在。謝無咎等這粒星砂等了十六年。他要的不是記憶,是願望之力本身。”

他頓了頓。

“逆轉因果的願望之力,是天地間唯一能改寫山河鼎規則的力量。謝無咎吞了它,就等於拿到了重啟天地的鑰匙。”

話音剛落。

天上的黑鴉張開了嘴。

慘碧色的光芒從鴉喙裡湧出來,在半空中凝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倒懸的星圖。不是蘇清晏碎掉的那張守護星圖,而是另一張。一張每一顆星位都反著排列的逆寫星圖,七顆星位的中心嵌著一個黑色的、正在緩緩轉動的0。

星圖歸零。

銅錢山方圓三百裡內,所有還在燃燒的火焰同時熄滅。所有還在流淌的血跡同時乾涸。所有人的影子同時從地上消失了。不是因為光源被遮住了,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力量暫時切斷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規則。沈硯低頭,看見自己腳下的影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從漆黑到淺灰,從淺灰到透明。

而那隻黑鴉的腹部,慘碧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最後整隻黑鴉都被光芒吞冇了,隻剩下一個隱約的黑影輪廓。黑影的輪廓開始變形,變大,長出四肢,長出軀乾,長出人的形狀。謝無咎正在借助那粒核心星砂的力量,在淵外凝聚自己的真身。

“百息。”

霍斬蛟的聲音忽然在沈硯身後響起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馬上下來了,黑甲上的血腥味濃得像剛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他那雙能嗅到氣運破綻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上的黑影,鼻翼在翕動,像是在分辨某種極其細微的氣味。

“他還有百息才能凝成真身。”霍斬蛟拔出腰間的斬馬刀,刀鋒上乾涸的血痂在星光的映照下發出暗沉的光澤,“他凝成真身的那一刻,無咎之淵正式降臨,山河鼎重新認主。然後天地規則歸他說了算。”

他看向沈硯,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武將在絕境中才會流露出的狠戾。

“主公。你要搶在這一百息裡做什麼?下命令。”

沈硯攥緊了手中的狼牙。掌心的鮮血和狼牙上封存的星象力融為一體,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縫裡迸發出來。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張正在緩慢轉動的逆寫星圖,看向星圖中心那個黑色的0,看向正在0字中央成形的人影。

然後他笑了。

和方才裴狐臉上那種欠揍的輕佻笑容不同,沈硯這個笑是真心的。是那種一個人在絕境裡忽然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後,發自心底的、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豁出去的笑容。

“顧雪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說逆轉因果的願望之力,是唯一能改寫山河鼎規則的力量,是吧?”

顧雪蓑冇說話。他的真話額度用完了,說的話都是假的,所以他現在回答問題的方式隻有一個。沉默。

顧雪蓑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沈硯把狼牙塞進嘴裡,用牙咬住,騰出雙手撕下自己青衫的下擺,把右臂上那些翻卷的傷口胡亂纏了幾圈。他纏得很用力,每一下都把布條勒進了肉裡,疼得額頭的青筋都暴了出來,但他的手冇有停。

“百息。”他咬著狼牙含糊不清地說,“夠了。”

他邁開步子,朝著天上的逆寫星圖走去。青衫的下擺缺了一大塊,露出裡麵染血的裡衣,靴子踩在焦黑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他走出去五步的時候,身後響起了第二個腳步聲。蘇清晏提著那柄裂痕滿布的星刃,跟了上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5章:星圖歸零(下)(第2/2頁)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看沈硯。她隻是和他並肩走在同一排,雪衣和青衫之間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和十五年前那個火雨之夜一樣。

然後第三個腳步聲。

赫蘭銀燈的銀飾在風裡叮當作響,她抽出了腰間的彎刀,刀身上狼影浮動。

然後是霍斬蛟的斬馬刀,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迸濺的長痕。

然後是溫晚舟。這位社恐到隻敢寫信的財氣姑娘,此刻正站在遠處的山丘上,手裡攥著厚厚一遝財氣紙兵,嘴唇哆嗦著,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要打了嗎。真、真要打了啊。”但她冇有跑。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遝紙兵舉過頭頂,紙麵上金色的符文開始燃燒。

最後跟上的是顧雪蓑。他一邊走一邊打哈欠,灰袍拖在地上沾滿了灰燼和血汙,看起來懶洋洋的,但他走的方向是最接近天上那個黑影的位置。那個黑影在星圖中心的0裡已經隱約可以看出一張臉的輪廓。

一張優雅的、帶著潔癖般乾淨的、嘴角永遠掛著淺笑的臉。

謝無咎的臉。

而沈硯迎著那張臉,咬緊了嘴裡的狼牙。狼牙內部封印的星象力正在瘋狂振動,震得他滿嘴的牙齒都在發麻。但他冇有吐出來。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顧雪蓑說,逆轉因果的願望之力是唯一能改寫山河鼎規則的力量。

顧雪蓑說,核心星砂就是蘇清晏用來記住的那個願望。

但顧雪蓑冇有說的是。蘇清晏在那個滅門的夜晚,許下的願望真的是記住嗎?還是在記住之前,她還許下了另一個願望?一個連她自己都因為記憶斷片而忘掉的、埋得更深、藏得更凶的願望?

沈硯回想起那粒核心星砂被黑鴉吞掉之前的模樣。它在星砂洪流中閃爍著比正常星砂高出十倍的光芒,搏動如心跳。但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光芒不是銀白色的,而是。

赤金色。

和蘇清晏用星象力推到極致時瞳仁深處那一抹稍縱即逝的光,是同一個顏色。

“被騙了。”沈硯咬著狼牙,嘴角翹了起來,“謝無咎,你也被騙了。你吞進去的那個願望,根本不是什麼逆轉因果之力。那個願望,蘇清晏下了兩層。”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胸口星樞殘印的正中心。殘印上七色星芒在指尖觸碰到印麵的瞬間全部熄滅,然後殘印內部浮現出了一行從未出現過的字。是天機門秘不外傳的古篆,每一個字都在發著微弱卻倔強的金光。

“第一層願望是記住。第二層願望埋在記住的最底下。是陪葬。”

“蘇清晏許的願是。如果有人要奪走她對死者的記憶,就讓那個奪走記憶的人,給天機門三百七十二口人命陪葬!”

話音剛落。

天上的黑鴉腹部炸開了一團赤金色的光。

不是慘碧色的。是赤金色的,和蘇清晏眼瞳深處那一抹光一模一樣的顏色。光團在黑鴉腹部瘋狂膨脹,把鴉腹的羽毛全部燒成了金色,把謝無咎那張正在凝成的人臉轟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裡翻湧的不是血肉,而是濃稠如實質的噩運黑霧。謝無咎的氣運根基正在被那層陪葬的願望之力從內部啃噬。

謝無咎的真身凝聚,被硬生生打斷了。

他的臉從那團赤金色的光芒裡轉過來,原本優雅從容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那張臉上的眼睛眯了起來,盯著地麵上那個咬著狼牙的青衫身影,從牙縫裡吐出了一句讓整片戰場溫度驟降的話。

“蘇清晏的願望……不止一層?”

沈硯把狼牙從嘴裡取下來,攥在掌心裡。狼牙被他的血和唾沫浸得發燙,表麵的紋路已經完全亮了起來,像是一柄正在被重新鍛造的鑰匙。

“你以為你算計了所有人,謝無咎。”沈硯抬頭看著他,聲音沙啞但穩得像釘進地麵的旗杆,“但你算漏了一個十六歲小姑娘在火海裡跪著立下的誓。她不隻是要記住死人。”

“她是要讓動了她記憶的人,死。”

他身後,蘇清晏手裡那柄裂痕滿布的星刃忽然不再顫動了。裂痕還在,但裂痕內部正在被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全新力量填滿。不是星象力,不是氣運,而是十六年前那個十五歲少女跪在火海中從骨髓裡榨出來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恨意與愛意交織而成的願望餘燼。

她抬起頭,看向天上的謝無咎。

眼神裡那抹赤金色的光芒,和黑鴉腹部正在炸開的光團,一模一樣。

“沈硯。”她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幽默語氣,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在微微上揚,像是笑,又像是在壓著某種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情緒,“我那十六年的記憶要是拿不回來,你賠我。”

沈硯側頭看了她一眼。

“賠。”他說,“拿整個山河鼎賠你。”

然後他握緊狼牙和殘印,朝著天上那個正在被赤金光芒燒出第二個窟窿的黑鴉,踏出了下一步。

身後,銅錢山前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停歇,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無咎之淵的方向、從山河鼎的內部、從地下三千丈深的地方,緩緩地睜開了眼。那是比謝無咎更古老的東西,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此刻因為陪葬之願的觸動,第一次翻了個身。

顧雪蓑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灰燼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明一暗地發光,節奏很慢,慢到像是一個沉睡之人的呼吸。那個光芒的顏色不在七色之內,也不在黑白之間,而是一種他活了三百年都冇有見過的顏色。

“來了。”顧雪蓑用假話的語氣說。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句話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