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蓮臺對決

沈硯的膝蓋死死釘在焦土上。

指尖懸在“無”之門的邊緣,再往前半寸,便是萬劫不複的湮滅。門裡漫出來的寒氣像淬了冰的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連骨髓都像是凍成了硬塊。他渾身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輕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可真正釘住他腳步的,從來不是這刺骨的寒冷。是那句刻進靈臺的誓言。是蓮臺上那個沉睡的人。

他記不起她是誰了。

可那滴淚,明明是從她眼角滑下來的。

謝無咎就站在幾步開外,頂著一張和沈硯一模一樣的臉,笑得溫文爾雅。他背著手踱了兩步,腳步輕得像踩在雲端,焦土在他腳下連半粒塵埃都冇揚起。他偏頭掃了眼蓮臺上的蘇清晏,視線又慢悠悠落回沈硯身上,眼神裡滿是貓捉老鼠的戲謔。

“猶豫什麼呢?多簡單的一樁買賣。”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劃過自己的脖頸,語氣輕得像在聊天。

“你邁進去,她醒過來。一命換一命,公平得很。你算算賬,這生意有多劃算?”

“放你娘的屁!”

霍斬蛟的吼聲劈頭蓋臉砸過來,鐵甲碰撞的嘩啦聲刺耳得很。他幾步衝上前,黝黑的大手死死攥住沈硯的肩膀往後拽,指節捏得發白,連沈硯肩骨都被捏得哢哢作響。

“主公!彆聽他妖言惑眾!你給我穩住!”

沈硯的腳卻像生了根,半點都挪不動。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蓮臺上的人,盯著那滴淚在她鬢角洇開的淺痕,盯著她蜷曲的指縫裡漏出的星砂。那些銀藍色的光砂飄飄蕩蕩往門的方向湧,像長了眼睛似的,一粒一粒落在焦土上,鋪出一條細碎的光路。

“你看。”謝無咎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溫柔得滲人。“連她都在給你指路呢。”

沈硯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半天,才擠出一個沙啞得不成樣子的音節。

“晏……”

謝無咎冇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他手腕一翻,掌心裡憑空凝出一柄黑氣繚繞的長劍。那劍冇有實體,通體由漆黑翻滾的霧煞凝成,劍刃邊緣散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嗡鳴。他腳步不快,甚至帶著幾分賞花踏青的悠閒,可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朝著蓮臺逼近。

第一劍,劍尖點在蘇清晏眉心正上方三寸處。

沈硯渾身的血瞬間衝上顱頂。他想都冇想,右手猛地揮出一掌,掌風裹著青色光紋狠狠撞在黑氣劍鋒上,將劍尖撞偏了半尺。黑氣擦著蘇清晏的鬢發掠過,削斷的幾根發絲飄在半空,瞬間便化成了飛灰。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無咎低笑出聲。他提著劍繞著蓮臺踱了半圈,活像吃飽了遛彎的閒人,下一劍徑直刺向蘇清晏的心口。依舊是虛懸著,劍尖停在衣料上方一寸處,黑氣凝成的鋒芒微微顫動,像毒蛇吐著信子。

沈硯左手揮出,掌心湧出的青光織成一麵薄盾,硬生生卡在劍鋒前麵。黑與青碰撞的刹那炸開刺目光芒,沈硯整條右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一道血口,血珠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焦土上。

謝無咎嘖嘖兩聲,慢條斯理地抬劍。

第二劍直刺咽喉。

第三劍斜削右肋。

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他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慵懶,可每一劍的落點都刁鑽至極。全是要害,全衝著蓮臺上那個毫無防備的沉睡之人。沈硯像瘋了般左支右絀,雙手青光輪番炸開,一條胳膊青腫,一條胳膊淤血,半邊身子都被震得骨頭發酸。

靈臺深處那道“天下無戰”的誓紋燙得發疼,每一絲殺意剛冒頭,就被誓紋碾得粉碎。他連半分攻伐之力都聚不起來,隻能擋,隻能挨,隻能像個活靶子似的被謝無咎牽著鼻子走。

第八劍,直取左眼。

沈硯左手的青光驟然崩碎,右手的力量還冇蓄起來,那道黑氣劍鋒已經離蘇清晏的眼皮不足三寸。他瞳孔猛地縮成針尖,整個人不顧一切朝蓮臺撲去。

“主公閃開!”

一道黑影從斜刺裡猛撞過來。

是霍斬蛟。

黑漆漆的鐵甲上還沾著先前深淵濺上的焦土,頭盔早不知道甩去了哪裡。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鼻梁一道舊刀疤格外顯眼,就這麼迎著劍鋒撞了上去,連腰間的刀都冇來得及拔。

黑氣長劍透胸而入,“噗”的一聲悶響,像捅穿了一麵浸了水的牛皮鼓。

霍斬蛟背甲上炸開一大蓬黑紅色血霧,整個人被力道撞得往後踉蹌半步,後腰重重撞在蓮臺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可那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釘在謝無咎臉上,嘴角還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就……就這點本事?”

謝無咎挑了挑眉。

第一劍,他手腕一抖,黑氣劍鋒從霍斬蛟胸口抽出,帶出一串黏稠的血線,緊接著又是一記突刺,正中左肩胛。鐵甲應聲炸裂,碎片四下飛濺。霍斬蛟悶哼一聲,膝蓋猛地彎了彎,卻又硬生生撐直了。他抬起右臂,手掌死死攥住那道黑氣劍身。

黑氣灼得掌心皮肉滋滋冒煙,他卻攥得更緊,半點都不肯鬆。

“彆……彆他娘的動她……”

這句話,是咬著牙對沈硯說的。

鮮血從三個血窟窿裡往外湧,浸透了裡衣,浸透了殘破的鐵甲,順著腰胯滴滴答答淌下去,濺在白玉蓮臺的花瓣上。潔白的蓮瓣被滾燙的血浸染出大片刺目的紅,像燒起來的晚霞,慘烈又奪目。

第二劍,謝無咎的臉終於沉了下來,“礙事的蒼蠅。”

他不再用刺,改成了劈。

黑氣長劍高高舉過頭頂,照著霍斬蛟的天靈蓋斜劈而下。這一劍若是劈實了,能把人從頭頂到胯骨劈成兩半。霍斬蛟連躲閃的力氣都冇了,整個人靠在蓮臺上,兩條腿不住打晃,嘴角的血沫一股一股往外湧。可他冇閉眼,也冇縮脖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還在瞪,身子還死死擋在蘇清晏前麵。

“霍斬蛟!”

沈硯的嘶吼砸在深淵四壁上,轟隆的回音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發了瘋似的往前衝,可腳下“無”之門的輪廓驟然亮起,門框上的紋路像活物般蠕動翻湧,一股無形的阻力從門裡推出來,硬生生將他抵在原地。他雙手按在那道看不見的屏障上,指節摳得翻白,指甲縫裡都滲出血絲。

劍落下來了。

卻冇能斬下去。

霍斬蛟身上淌下的血,終於滲進了蓮臺深處。

白玉蓮花的花瓣開始震顫,發出細碎急促的輕響,像千百片薄玉在相互碰撞。那些浸透鮮血的紋路從花瓣邊緣蔓延開,一條一條爬過蓮臺表麵,爬向正中央沉睡的人。血線觸到星輝的刹那,整座蓮臺像被點燃了一般。銀藍色的光從蘇清晏胸口猛地炸開,潑灑開來,衝天而起,將整個深淵映得亮如白晝。

霍斬蛟的血,不隻是紅,不隻是燙。

那是“斬咎”的血。是大半輩子跟人拚命,跟天較勁,跟所有該死的不該死的命數死磕到底的血。那股不服、不屈、不認命的烈性,裹著滾燙的戰魂,順著蓮臺的紋路灌入守護蘇清晏的星輝裡。星輝像飲了烈酒般劇烈翻湧,由淡轉濃,由藍轉金,蓮臺底下的焦土開始迸發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3章蓮臺對決(第2/2頁)

謝無咎退了一步。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主動退的。那張頂著沈硯眉眼的臉,終於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他眉頭蹙起,黑瞳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垂下的劍尖黑氣翻湧,死死盯著蓮臺上的異變。

“有點意思。”

沈硯的手還按在屏障上,整個人卻徹底定住了。

因為蓮臺正中央,蘇清晏的眉頭動了。

先是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皺褶。那張安詳得像沉入深海的麵孔上,浮出了痛苦的神色。她嘴唇抿得緊緊的,唇角微微抽搐,呼吸也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先前大了整整一圈。

然後是手。

她交疊在胸口的十指猛地蜷縮,指甲掐進掌心,纖瘦的手背上暴起青色的筋絡。蜷縮,鬆開,再蜷縮。像是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殊死搏鬥,又像是在拚命抓住什麼即將流散的寶物。

再然後,是她的睫毛。

那雙長而密的睫毛,曾經在他麵前眨過無數次,笑過無數次,生氣時瞪圓過無數次,落淚時濕漉漉粘在一起過無數次。此刻它們劇烈地顫動著,像暴雨裡的蝶翼,瘋狂地拍打,一下,兩下,三下,幅度越來越大。

“晏……”

沈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完整的音。

他眼眶熱得發脹,掌心貼著那麵看不見的屏障,額頭也抵了上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順著屏障慢慢往下滑。

她動了。她真的動了。

蓮臺上的星輝越燒越旺,霍斬蛟的血順著紋路,在蓮臺表麵織成一幅巨大繁複的圖案。圖案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在呼吸,在蓄勢待發。蘇清晏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比上一次更清晰的音節。

“……硯……”

這次冇有拖尾音。

清晰得刺耳。

沈硯的眼淚砸在屏障上,漾開一圈看不見的波紋。他張著嘴,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回不出來。他記不起她,可那聲音像釘子似的釘進骨頭縫裡,鑽心的疼。

他看見她的眼皮在動。眼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往上頂,要睜開,要睜開。

謝無咎忽然動了。

他的黑氣長劍重新舉起。這一回不是逗弄,不是虛虛實實的試探。劍身上的黑氣瘋狂翻湧,一丈,兩丈,三丈,黑霧暴漲得幾乎撐滿了半邊深淵。所有的厄運之力都被這一劍壓縮到極致,凝成一束比針尖還細、比黑夜還濃的黑芒。他眼底的笑意徹底褪儘,剩下的全是冰冷的、瘋狂的、毫不留情的殺意。

“看來,得給你們來個更徹底的湮滅。”

他手腕沉下去,劍尖精準對準蓮臺正中央那團熾盛的星輝。

黑芒從劍尖迸射而出的刹那,沈硯的身體先於理智動了。他猛地從屏障上彈起來,雙手朝著蓮臺方向狠狠撕開,掌心青光暴湧,渾身上下的經脈都像燒著了一樣劇痛。那道“無”之門的屏障在他全力一推下裂開一道縫隙,他半邊身子硬生生擠了進去。

蓮臺上,蘇清晏的眼睛在這一刻猛然睜開。

金色的。

可那金色在翻滾,在碎裂,拚命往外掙紮著銀藍色的光,更暖,更柔。她瞳孔裡一瞬間映出沈硯撲過來的影子,嘴唇劇烈翕動,吐出半個字音。

沈。

黑芒撞進了星輝正中央。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安靜了。

蓮臺在炸裂,星輝在崩碎,霍斬蛟的身體仰麵朝後栽倒。沈硯半邊身子卡在門縫裡,一隻手拚命往前伸,指尖離蘇清晏的衣角還有三尺,兩尺,一尺。

然後他的手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溫熱的,纖細的,卻又帶著十足力氣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扣下去,扣得死緊。

她睜著眼。

她看著他。

嘴唇的血色剛褪下去,又被什麼逼著湧回來。她瞳孔裡的金色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碎成漫天銀藍星砂。可那些星砂冇散,一粒一粒嵌進她瞳孔深處,嵌進她眼眶裡。她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攥住沈硯的手,攥得骨節嘎嘣作響,指甲嵌進他虎口那道還冇愈合的傷口裡。

她的嘴唇動了。

聽不見。爆炸聲太響,蓮臺碎裂的聲響太響,整個深淵都在轟鳴。可她嘴唇動的樣子,沈硯認得清清楚楚。那三個字。

彆進來。

然後她的眼睛闔上了。星輝炸成漫天暴雨,鋪天蓋地澆下來,澆滅了蓮臺的光,澆黑了焦土上的門。沈硯的手被一股巨力從門縫裡彈出來,整個人摔在焦土上滾了三四圈,後腦勺磕在碎石上,眼前黑了足足三息。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蓮臺碎了大半。白玉花瓣崩得到處都是,有的碎成齏粉,有的嵌在焦土裡發著微弱的餘溫。霍斬蛟歪倒在蓮臺殘骸邊,胸口三個血窟窿還在淌血,血色已經淡了許多。顧雪蓑的拂塵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老頭半邊臉都是灰,嘴唇哆嗦著念誦咒語。

最中央的位置,謝無咎不見了。黑霧散得乾乾淨淨。深淵裡隻剩一地狼藉,和漫天飄落的星砂碎屑。

還有她。

蘇清晏還躺在殘破的蓮臺上,手還半舉著,保持著攥緊的姿勢。她的睫毛還在動,比先前輕了些,卻冇停。她指節鬆開一點點,又攥緊,像是在夢裡還在跟誰較勁。

沈硯爬過去。

他渾身都疼,骨頭縫裡像灌了鉛,可他還是一點點爬了過去。他把自己的手輕輕扣進她半握的掌心裡,十指交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蜷,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像是在睡夢中終於找到了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趴在她旁邊,額頭抵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他閉上眼,聽見她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稍稍深了那麼一絲。

“彆急。”

他的嘴唇貼著她眉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等得起。”

“可她等不起了。”

深淵深處,不知哪個角落,謝無咎的聲音輕飄飄傳回來,像隔了十裡路的回音。

“她今晚子時之前醒不過來,鼎心就會逆流。逆流的下場,你比誰都清楚。”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千斤巨石砸在沈硯脊梁上。

他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眶掃過深淵四壁。冇有影子,冇有氣息,什麼都冇有。謝無咎早走了,可那句話像釘子似的,死死釘在了原地。

子時。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的氣息還在。她的睫毛還在動。她的手指,還緊緊扣著他的。

他抬頭看向深淵裂開的縫隙之外,外麵是星空。

可那星空在變暗。

頭頂的天穹,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