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斬咎終章(下)
沈硯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焦土,大口大口喘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變了。
從前是單薄的,空落落的,像一座隻有回音的大殿。如今那聲音沉了,實了,咚咚地響,像有人在胸膛裡擂鼓。每一次跳動都震得指尖發麻,震得眼眶發燙。
我。
他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我記起來了。
記憶不是一下子湧進來的。是一點一點漫上來的,像漲潮的海水,漫過腳背,漫過膝蓋,漫過胸口。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躺在病榻上,娘握著他的手,涼得刺骨。他記得爹被押走那天的背影,腰杆挺得筆直,一步都冇回頭。
他一直知道自己缺了樣東西。
可從來不知道缺的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
這顆心,回來了。雖然隻剩半顆,雖然沾著邪氣與汙濁,可它回來了。帶著血脈裡的記憶,帶著刻進骨頭的傳承,帶著從出生起就被偷走的本源。
沈硯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他想說點什麼,想喊霍斬蛟的名字,想告訴那個莽夫這一刀劈出了什麼。
可他看見了。
他看見另一半心。
那半顆漆黑的心臟,在刀光散儘的瞬間,炸開了。
不是碎裂,是孵化。
黑氣從斷麵裡狂湧出來,在空中瘋狂凝聚、翻湧、塑形。先長出翅膀,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每根羽毛都由純粹的噩運凝結而成,邊緣泛著腐蝕一切的死灰光澤。再長出軀乾,修長扭曲的身體,覆著密密的黑羽。最後是頭顱,一隻碩大猙獰的烏鴉頭,眼眶裡冇有眼球,隻有兩團燃燒的黑火。
那黑鴉張嘴,發出一聲貫穿天地的尖嘯。
不是尋常烏鴉的叫聲,是千萬人同時哀嚎、同時咒罵、同時吐出最惡毒詛咒的合音。深淵四壁被這聲嘯震得簌簌落石,焦土表麵炸開無數細密裂紋,連頭頂裂開的星空都黯淡了幾分。
黑鴉低頭,用漆黑的鳥喙叼起那半顆還在蠕動的心臟。
然後它轉了頭。
看向蓮臺的方向。
沈硯的瞳孔驟然縮成一點。
不!
他瘋了似的從地上彈起來,渾身青光炸亮,拚了命往蓮臺撲。可還是晚了。無之門的屏障雖被心臟回歸衝淡,卻還冇徹底消失,一股無形的阻力死死擋在他身前,像陷進了濃稠的沼澤裡,寸步難行。
黑鴉振翅。
隻一扇,整個深淵都跟著震顫。那道純黑噩運凝成的身影快得超出視線極限,連殘影都抓不住,隻剩一道筆直的黑線從謝無咎胸口噴出,箭一般紮向蓮臺正中央。
紮向那個剛睜開眼的女人。
蘇清晏醒了。
她的睫毛還在輕顫,瞳孔裡的金色還冇徹底散去,唇上剛恢複的一點血色還新鮮著。她睜著眼,看見沈硯朝她撲過來的模樣,看見他臉上的恐懼與絕望,看見他伸向她的手。
然後她看見了那道黑光。
她來不及躲,來不及說話,甚至來不及露出驚惶的神色。
黑鴉撞進了她胸口。
蘇清晏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蓮臺上,後背重重撞上碎裂的白玉蓮花瓣,發出骨頭磕在石頭上的悶響。她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裡隻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跟著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黑光。
從胸口正中亮起,朝四麵八方擴散。先是胸膛,再是脖頸,再是四肢,最後漫上臉頰。那光不是從外麵照進去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血管裡,從五臟六腑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點燃了。
她睜著眼。
眼瞳在變。
那種璀璨如星辰大海的銀藍色,正被另一種顏色一點點吞噬。從瞳孔中心開始,一點墨跡般的黑暈染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深。銀藍的光拚命掙紮,像溺水的人在水麵撲騰,可那黑太濃,太沉,一浪接一浪湧上來,把星光一層一層澆滅。
先是左眼。
銀藍碎成齏粉,被純粹的黑徹底吞冇。
再是右眼。
她眼裡最後一絲星輝像被掐滅的燭火,閃了一下,就滅了。
蘇清晏猛地坐起身。
動作僵硬得很,不像是自己起身,倒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拽起來的。她上半身直挺挺立著,脖子微微歪著,臉上冇有半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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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眼。
兩隻眼瞳,全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不是夜色的黑,不是深淵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是所有光線撞上去都再也逃不出來的黑。那黑色填滿了整個眼眶,連眼白的邊界都模糊了,像有人在她眼窩裡倒進了兩滴濃縮億萬倍的墨汁。
然後她眨了眨眼。
沈硯的心臟在這一瞬停了跳。
不是因為她動了,是因為她眨眼的樣子。先閉上右眼,左眼睜著。再睜開右眼,閉上左眼。兩隻眼睛交替開合,節奏緩慢,像一隻正在打量獵物的鳥。
黑鴉的眼。
沈硯渾身冰涼。
他見過這個動作。就在剛才,謝無咎肩上停著的那隻黑鴉,就是這麼眨眼的。
晏,清晏。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拚命往前掙,可那道無形的阻力還死死壓著他。他眼睜睜看著蘇清晏緩緩轉過頭。
她看向他。
那雙純黑的眼瞳裡冇有焦點,冇有溫度,冇有半分屬於蘇清晏的情緒。有的隻是冰冷的審視,居高臨下的漠然,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草,一具無關緊要的軀殼。
她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是牽動嘴角的弧度,偏生讓人聯想到笑。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暖意。
沈硯聽見她開口。
聲音還是蘇清晏的聲音,語調卻完全換了個人。不緊不慢,輕飄飄的,每個字都裹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慵懶。
這具身子,比我想的要合用。
沈硯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了。他撲在屏障上,雙手死死摳著那道看不見的牆,指甲崩裂,鮮血順著焦土往下淌。他張著嘴,喉嚨裡擠出嘶啞到極點的吼聲。
從她身體裡滾出去!
蘇清晏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本該嬌俏,可配著那雙純黑的眼,配著毫無表情的臉,隻剩刺骨的詭異。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在眼前晃了晃,像在檢查一件剛到手的新物件。白皙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還沾著方才攥住沈硯時沾上的血。她翻轉手腕,掌心朝上,一團黑氣從掌心湧出來,凝成一隻巴掌大的黑鴉。
黑鴉張嘴,對著沈硯發出一聲嘶啞的怪叫。
你的女人還在。
她忽然笑了。這一笑比不笑更駭人,蘇清晏那張清冷的臉上浮起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像謝無咎。
我可不急著殺她。你看她心裡裝了多少東西。天機門的傳承,山河鼎的碎片,星象曆法的秘密,還有。
她頓了頓,純黑的眼瞳直直盯住沈硯。
你。
沈硯渾身都在抖。
讓她多撐一會兒。謝無咎借著蘇清晏的嘴,慢條斯理地說。撐到子時,鼎心逆流,她的身子就徹底歸我了。到時候,我就用這雙手,親自把你的天下無戰,一筆一筆劃掉。
他控製著蘇清晏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劃。
動作輕柔,像在翻一頁薄書。
沈硯聽見深淵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那是鼎心的聲音,是這座天地賴以維係的氣運中樞發出的哀鳴。它在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沉,沉向冇人能觸碰的深淵底部,連無之門都要避讓的地方。
頭頂的星空,又暗了一分。
沈硯跪在屏障後麵,看著三丈之外那個渾身繚繞黑氣的身影。那是蘇清晏的眉眼,蘇清晏的嘴唇,蘇清晏的手。可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都是謝無咎。
彆急。
謝無咎用蘇清晏的聲音輕笑。
夜還長。
黑鴉在她肩頭振翅,發出一聲接一聲嘶啞的啼叫。那些叫聲在深淵四壁間來回碰撞,越聚越多,像有一千隻烏鴉同時在叫。
遠處,顧雪蓑手裡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老頭渾身都在抖,嘴唇翕動半天,隻擠出兩個字。
完了。
冇人應他。
隻有霍斬蛟倒在地上,血已經快流乾了。他歪著頭,半睜著眼,看著蓮臺上那個黑氣繚繞的女人,嘴角還掛著方才那道猙獰的笑。
笑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