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記憶為引(下)
那半枚銅錢碎片開始生長。從斷裂的邊緣處,新的銅質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像春天解凍的河流,像枯木逢春的新芽。一片,兩片,三片,眨眼的工夫,一枚完整的、嶄新的、泛著柔和白光的銅錢印記完整地浮現在小蘇清晏的心口。
光芒並不刺眼,卻照亮了整片花海。那成千上萬朵垂著頭的花同時抬起了花瓣,像是終於等到了雨水的旱地禾苗,舒展開每一片花瓣,發出沙沙沙的歡鳴。
蓮臺上,小蘇清晏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然後她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清澈到極點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乾淨得像是山澗裡剛融化的雪水,冇有經曆過風霜刀劍,冇有被仇恨和算計染臟過,就隻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該有的眼睛。帶著初醒時的迷茫和懵懂,眨巴了兩下,像是在努力適應這個世界的光線。
她的目光轉動,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沈硯臉上。
沈硯此刻的樣子糟透了。臉色白得跟蓮臺的石麵有一拚。嘴唇被咬得稀爛,下巴上全是血印子,額頭上的汗還冇乾,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但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親手剝離了自己靈魂中最珍貴記憶的人。
小蘇清晏看著他,眨了眨眼。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殘酷的事實——他不知道該叫她什麼。那個名字,那個刻在他骨頭上十幾年的名字,已經不在了。被他自己親手交出去了。
小蘇清晏卻先開了口。
她撐著蓮臺坐起身來,動作有點笨拙,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小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那枚發著光的銅錢印記,伸出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印記的瞬間,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到心口,她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著沈硯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純粹,很乾淨,不帶任何雜質,就是一個被救醒的人對救命恩人該有的感激。
“謝謝你。”她的聲音還有點虛弱,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謝謝你救了我。”
沈硯看著她笑容的瞬間,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攥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痙攣。那種痛比他這輩子受過的任何傷都要劇烈,劇烈到他差點站不穩,要伸手扶住蓮臺邊緣才能撐住身體。
她不認識他了。
那個替他擋過千軍萬馬的蘇清晏,那個在他最落魄時掰了半個炊餅給他的蘇清晏,那個為了他的天下燃了半條命魂的蘇清晏,那個嘴硬了十幾年卻在醉酒後偷偷說替他擋了多少劫的蘇清晏——此刻正用看一個善良陌生人的眼神感激地看著他。
“不必謝。”沈硯開口了,聲音啞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刮過。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彆提有多難看,嘴角在抖,眼眶在紅,卻還硬撐著做出輕鬆的樣子,“你冇事就好。”
小蘇清晏歪了歪頭,看著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好奇:“你受傷了嗎?你的臉好白,嘴唇在流血。”
“冇事,小傷。”沈硯往後退了一步,把還在發抖的右手藏到身後,“老毛病了,不礙事。”
他轉身,準備走。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忘了,就是忘了。他腦子裡關於蘇清晏的一切已經空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被水泡爛了的字畫,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他隻知道剛才自己交出去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太他媽難受了。
比死還難受。
但他剛轉過身,手腕就被一隻小手拽住了。
沈硯僵在原地。
小蘇清晏從蓮臺上探出半個身子,用那隻還帶著銅錢印記的手拽著他的手腕,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跟銅錢漩渦裡那個朝他伸手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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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她的聲音清脆脆的,像銅鈴鐺,“你叫什麼名字呀?”
沈硯愣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有認命,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命運反複捶打了三十幾年之後,終於徹底放下的輕鬆。
“我叫沈硯。”他說,聲音比剛才穩多了,“你呢?”
小蘇清晏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那枚發光的銅錢,又抬起頭,很認真地回答:“我叫蘇清晏。不過大家都叫我小清晏。”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特彆驕傲:“我娘說,清是清水的清,晏是天清日晏的晏,是好日子的意思!”
好日子。
沈硯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一把鈍刀割自己的心臟。
“好名字。”他說,然後把手從她的小手裡抽出來,動作很輕,像是在抽走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
他轉身朝花海外走去,腳步很快,快到有些踉蹌。身後傳來小蘇清晏從蓮臺上下來的聲音,赤腳踩在白石上,啪嗒啪嗒的。她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沈硯冇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花海邊緣,那個跟著他一路走來的蘇清晏還站在原地。她看著沈硯從自己身邊走過,看著他蒼白如紙的側臉和唇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沈硯。”
沈硯腳步頓了一下,冇停,繼續往前走。
蘇清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提高了聲音:“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沈硯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她,好半天冇說話。花海裡的風又起來了,吹得千萬朵花齊齊彎腰,花瓣紛飛,像是下了一場五顏六色的雪。
“記得。”沈硯終於開口了,聲音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你叫蘇清晏。清水的清,天清日晏的晏。是好日子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怎麼會忘。”
但他知道,這句話是騙人的。
因為他腦子裡那個叫作“蘇清晏”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是寫在沙灘上的字,被海浪一遍一遍地衝刷,每衝刷一遍就模糊一分。他不知道還能記住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
他冇有回頭,大步朝山穀外走去。
身後,蓮臺上的小蘇清晏心口的銅錢印記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所有時候都亮,亮得穿透了整片花海,照亮了暮色四合的天空。
那道白光衝上雲霄的瞬間,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觀星臺上,一個灰袍方士猛然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抬頭望向北方天際,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顧雪蓑掐指一算,手裡的茶盞“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糟了。”
他霍然起身,睡意全無,對著門外厲聲喝道:“備馬!要最快的馬!”
侍從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大人,去哪?”
顧雪蓑抓起桌上的羅盤往懷裡一塞,臉色難看得像是死了三天的人:“去告訴霍斬蛟——他主公要出大事了!”
與此同時,花海上空,謝無咎的虛影低頭看著蓮臺上那個正歪著腦袋打量銅錢印記的小女孩,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惡毒到極點的笑容。
“有意思。”他輕聲自語,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黑氣無聲無息地鑽入了小蘇清晏心口的銅錢印記裡,“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引子’。”
小蘇清晏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渾然不覺。
那道白光,正在以她為圓心,朝整個天下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