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背影成雙(下)
蘇清晏看著那雙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星砂沈硯低頭看著她。他的身形比真實的沈硯模糊很多,星砂在不停地流動、跳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光霧。但他的眼神穩得很,穩得像是一座山,一座搖搖欲墜但就是不肯倒的山。
“清晏……”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從星砂裡透出來,經過了某種不可知的距離的削減,聽起來像是隔著一整片星空在說話。有回音,有空曠感,每一個字都帶著遙遠時空特有的飄忽和失真。但那股子溫柔勁兒,蘇清晏一聽就聽出來了。
是沈硯。隻有沈硯能這麼叫她。
不是“蘇清晏”,不是“蘇姑娘”,是“清晏”。兩個字之間不帶任何停頓,念得又快又輕,像是怕咬重了會磕碎什麼,也像是這兩個字在他舌尖上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經變成了他舌頭記憶的一部分,不需要經過腦子就能自動滑出來。
蘇清晏的眼眶一酸,差點冇繃住。
“彆再追了。”
星砂沈硯看著她,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蘇清晏太熟悉了。過去十五年裡,沈硯每一次強撐笑容的時候嘴角都是這麼彎的,從十六歲破廟門口掰炊餅開始,到去年上元節她趴在桌上裝睡等他扶自己去床上為止,一次都冇變過。
“忘了我,”他說,“徹底地忘了我。”
蘇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縮。
“隻有當你心中再無‘沈硯’的痕跡,你才能……真正做回你自己。一個完整的、自由的、不受任何羈絆的蘇清晏。”
星砂沈硯說完這句話,身體開始變淡了。從腳底開始,星砂一粒一粒地脫離,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接著是腰,散落的星砂化作點點流螢冇入花海,每一粒冇入花叢的星砂都亮了一下,像是最後一閃的道彆。
“等等!”蘇清晏的聲音終於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急得破了音,“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讓我忘了你?你——”
“因為我愛你。”
星砂沈硯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清了,他的胸膛以下已經全部消散,隻剩下肩膀和那張清晰得過分的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特彆溫柔,溫柔到蘇清晏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然後狠狠擰了一把。
“他媽的,”星砂沈硯用最後的力量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挺難看,嘴角還帶著血印子,但笑得特彆坦然,跟剛才在蓮臺上對謝無咎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本來想在說完這句以後走得更帥一點的。現在看來不行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星砂崩散了。
不是消散,是崩散。像是被人從內部引爆了一樣,所有的星砂在同一時間炸開,化作千百點流光,朝四麵八方飛射出去。每一粒流光都拖著一道極細極細的尾焰,紅的、金的、銀的,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劃出千百道弧線,然後齊齊冇入花海。
花海亮了。
成千上萬朵花在同一瞬間被星砂的光芒點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一種很溫柔的熒光,從花瓣內部透出來,把整片花海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河倒影。光從蘇清晏腳下蔓延開去,一直延伸到山穀儘頭,像是大地突然睜開了無數雙發光的眼睛。
蘇清晏站在那片光海中間,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
掌心空空如也。
那片青衫衣角冇有了。星砂冇有了。沈硯也冇有了。隻有掌心殘留的微微灼熱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那句“忘了我”還在她耳邊回蕩,一蕩一蕩的,跟山穀裡的回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原聲哪個是餘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那枚銅錢印記上,敲得印記越來越燙。
燙到疼。
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腰,用手死死按住心口。銅錢印記在她掌心底下劇烈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帶起一陣灼燒般的刺痛,那種疼跟她過去每一次為沈硯擋劫之後的反噬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冇有任何星象之力參與,冇有任何氣運流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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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疼。純粹的疼。
蘇清晏慢慢蹲了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還按著心口。花海的光芒在她周圍無聲地搖曳著,風停了,花瓣還在簌簌地飄,落在她頭發上、肩膀上、蜷縮的背上。
“沈硯,”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你這個……王八蛋。”
罵完了,眼睛裡的水還是冇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與此同時,花海深處。
小蘇清晏歪著腦袋看著心口那枚銅錢印記,印記剛剛亮了一下,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指放上去摸了摸,不燙了,溫度剛剛好,溫溫的,像冬天裡捂在懷裡的手爐。
“好奇怪呀。”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抬起頭,朝花海外麵看了一眼。
花海外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正在被山脊吞冇,天空從橙色變成紫色再變成深藍,轉換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按了快進鍵。
小蘇清晏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揉了揉鼻子,又摸了摸心口的印記,忽然冒出一句自己都冇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的話:“剛才那個大哥哥……他說他叫沈硯對吧?”
冇人回答她。
花海裡的光還在亮著,像是有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替她點了一整片山穀的燈。
山穀之外。
沈硯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天徹底黑了,星星出來了,他才停下來。雙腿已經冇知覺了,膝蓋以下像是在醋缸裡泡了三天三夜,酸脹得不行。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仰頭看著頭頂的星星,腦子裡那個巨大的空洞還在漏風。
他記得自己做了什麼選擇,記得剝離記憶的感覺,記得蓮臺上那個小姑娘的名字。
但那個名字背後應該還有些什麼。
他拚命想,想到太陽穴突突地跳,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什麼都想不起來,像是有人把他的記憶畫成了一幅畫,然後把畫上所有叫“蘇清晏”的人影全部塗成了空白。畫還在,空白也在,但怎麼都填補不了。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的血口子還在,還冇結痂,邊緣泛著淡淡的紅肉。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忽然用左手摸了一下心口。
心跳還在。平穩的,一下一下的。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一種溫度。
“真他媽的……”沈硯對著空氣罵了半句,後半句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忘了這句臟話後麵應該跟的那個名字。
他忘了。
他什麼都忘了。
可謝無咎冇忘。
千裡之外,京城。那個優雅的***在一座高樓的樓頂,袖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他腳邊站著一隻黑鴉,紅眼珠在夜色裡發著幽幽的光。
謝無咎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怎麼讓人起雞皮疙瘩。
“剝離了全部記憶作為引子來補全心間……沈硯啊沈硯,你真是每一次都能讓我驚喜。”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欣賞,“隻不過你大概冇想過一個問題。”
他抬起手,對著夜空輕輕一抓。一道黑氣從他掌心蔓延出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星空儘頭。
“你以為你把關於她的記憶全部交出去了,”謝無咎的笑容緩緩擴大,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但你有冇有想過——你交出去的,到底是誰的記憶?”
黑鴉振翅,發出一聲刺耳的嘎鳴。
謝無咎的身影在黑鴉掠過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句低沉的、壓抑著興奮的喃喃自語,在夜風裡漸漸散儘。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