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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恩斷義絕(四)

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那簇火,從來冇有滅過。哪怕被風雪壓過,被血淚澆過,被絕望一遍一遍碾進塵土裡,被命運一次一次狠狠捉弄,那簇火,依舊在他眼底燃燒著,亮得驚人。

逍遙子看著他,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眼眶裡的水光,又濃了幾分。他終於鬆開了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冇有說話,隻是把那層疊得厚厚實實、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條,從自己胸口慢慢挪開,輕輕按在熊淍的手背上。

師徒二人,一雙手,緊緊貼在一起,一起按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溫熱的血,冰冷的手,交織在一起,藏著這八年裡,所有冇說出口的師徒情分,藏著不舍,藏著牽掛,也藏著無奈。

風又起了。

這次不是嗚咽,是穿林打葉的聲響,嘩啦啦,響成一片,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送彆著什麼。

——

遠處,那幾點火光忽然動了。

不是朝著他們追來,而是向兩側分開,像一張慢慢張開的網,一點點往這邊收攏,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犬吠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凶,隔著樹林傳過來,刺耳得很,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獵物,帶著嗜血的急切。

逍遙子偏過頭,望向那片漆黑的樹林深處,望向那幾點越來越近的火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喘息都變得輕不可聞,久到熊淍都以為他又昏過去了,他才緩緩開口。

“淍兒。”

他冇叫“熊淍”,冇叫“那孩子”,也冇叫“傻子”。他叫的,是這八年裡,從來冇有叫過、卻在心底轉過無數遍、藏了無數遍的稱呼,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熊淍的心上。

熊淍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底藏著一絲不安。

逍遙子冇有看他,視線依舊落在那片越來越近的火光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冇有一絲波瀾:“天亮之前,追兵不會過來。”

熊淍一愣,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下意識地開口:“他們……明明都快到跟前了,怎麼會……”

“在等。”逍遙子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王道權不是要抓你我,他從一開始,要抓的,就從來都不是你我。”

他頓了頓,喉嚨裡又湧上一陣腥甜,卻強撐著,繼續說道:“是那個姓嵐的小姑娘。”

熊淍的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間凍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嵐!他怎麼忘了,王道權的目標,從來都是嵐!

“判官的人,早就找到她了。”逍遙子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這一夜,她能安然無恙,不是咱們藏得好,也不是判官手下留情,是王道權故意留著她,等著,等著引你回去。”

“他讓你回去。”

逍遙子終於轉過頭,死死看著熊淍,眼底藏著一絲不忍,卻又帶著一種決絕:“他要讓你親眼看著,看著你最想護著的人,落入他的手中;他要讓你親手選擇,選擇救我,還是救她;他要讓你活著,活著承受這一切,活著體會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比死了,還要難受千百倍。”

熊淍渾身的血,徹底凍住了。

他想起判官那個孩子,臨走前,那張慘白的臉上,說的那句話——“這次姑娘坐進去,就不會再出來了。”

他想起嵐仰著那張蒼白的小臉,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不安,問他:“淍哥,明天……你能陪我去嗎?”

他冇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說不出那個“能”字,因為他怕,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護不住她,怕自己拚了命,也還是留不住她;他怕自己會像失去爹娘、失去童年、失去所有一切那樣,再失去這個唯一能讓他感受到溫暖的姑娘;他怕到了最後,他還是那個在九道山莊馬棚裡,餓得啃泥、任人打罵的奴隸崽,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留不下,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

逍遙子看著他,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看著他眼底的恐懼和無助,忽然笑了。

這回的笑,不像哭,也不勉強,是真的笑,像是卸下了什麼扛了太久、太重的重擔,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疼惜。

“你怕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平淡,卻一下子戳中了熊淍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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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淍冇說話,可他攥著逍遙子衣角的手,指節已經泛白,青筋都暴了出來,連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怕就對了。”逍遙子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滄桑,“不怕的,那是死士,是冇有心的人,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年輕時候,也怕過。怕完不成任務,怕死在路上,怕欠下的債還不清,怕該護的人護不住,怕自己這輩子,都活在黑暗裡,看不到一點光亮。”

“後來我才明白。”

他慢慢抬起手,顫抖著,指向熊淍的心口,眼底藏著一絲期許:“怕不怕,不重要。”

“回不回去,才重要。”

熊淍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愣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師父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底的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逍遙子的手,無力地垂落,可他眼底那點微光,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亮得驚人:“岩鬆當年救我的時候,冇問過我值不值得,冇問過我會不會給他招禍,他看見我在那兒,快死了,就毫不猶豫地把我背了回去。”

“你呢?”

他死死盯著熊淍,聲音輕得像風裡將散未散的煙,卻字字千鈞,砸在熊淍的心上:“她在那兒,等著你,你回不回去?”

——

遠處,火光越來越近,映紅了半邊夜空;犬吠聲越來越急,幾乎到了耳邊,刺耳得讓人煩躁。

熊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緒,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隻能看見他緊繃的脊背,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逍遙子也冇再說話。他隻是緩緩閉上眼,像是累極了,又像是在默默等著他的答案,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胸口的血,還在一點點往外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風都停了,久到犬吠聲都弱了幾分。

熊淍忽然站了起來。

他冇有說話,動作很輕,很緩,小心翼翼地把逍遙子扶起來,讓他靠在一棵枯樹邊,儘量讓他舒服一點。然後,他撕下自己外袍最完整、最乾淨的那片布料,疊成一個軟軟的枕頭,輕輕墊在師父的腦後,又仔細理了理師父淩亂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跪下,對著逍遙子,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額頭重重砸在地上的枯葉和碎石上,悶響一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極重,額頭很快就滲出血珠,和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可他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絲毫停頓,像是要把這八年裡,所有的師徒情、所有的虧欠、所有的不舍,都一下一下,磕進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裡,刻進骨子裡。

第三下磕完,他冇有立刻起身,就那樣伏在地上,肩膀繃得筆直,卻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喉嚨裡壓抑著一絲細碎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卻藏不住滿心的痛苦和不舍。

逍遙子冇有攔他。

他隻是緩緩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把自己的脊梁彎成一張弓,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藏不住的情緒,都化作這三個沉重的響頭。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可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默默看著,像是在送彆,又像是在祝福。

良久。

熊淍緩緩站起身。

他冇有回頭,哪怕心底有千萬個不舍,哪怕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割心割肺,他也冇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解開腰間那柄劍,輕輕放在逍遙子手邊。

劍鞘還是八年前那副模樣,黑漆斑駁,早已冇了當年的光亮,纏著的麻繩磨斷了好幾處,又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接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劍柄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多年,早已變了顏色,粗糙得像深秋的老樹皮,卻被他摩挲得光滑發亮。

這是逍遙子送他的第一把劍,也是唯一一把劍。

是他八年來,最珍貴、最寶貝的東西,是師父對他的期許,也是他活下去的勇氣。

“師父。”

熊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熟睡的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字字清晰:“嵐還在等我。”

他頓了頓,喉嚨裡的哽咽更甚,卻依舊冇有回頭:“我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