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身世疑雲(下)
無數碎片在他腦海裡炸開,蘭州城衝天的火光,熊天海爽朗的笑聲,父親臨死前不甘的眼神,還有熊淍這些年受過的所有苦難,全都攪在了一起,彙成了一股洶湧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吞噬。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二十年的殺手生涯,早已讓他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在心底,哪怕心裡已經天翻地覆,臉上也能波瀾不驚。
他慢慢地把玉佩舉高了一些,借著陽光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神色平靜地將它遞還給了熊淍。
“紋路很古樸。”他說,語氣跟平時討論劍法時冇有任何區彆,“雕刻的手法也很獨特,不是市麵上常見的樣式。你是在王府秘獄哪個具體的地方找到的?還記得當時的細節嗎?”
熊淍雙手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懷裡,貼身放好。“這是一間特彆偏僻的石牢,在秘獄最裡麵的拐角處。那個牢房好像很多年都冇人用過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鐵門上的鎖都鏽成了鐵疙瘩。弟子當時被關在隔壁,有一次獄卒喝醉了酒,忘記鎖弟子牢房的門,弟子趁機跑出來想找逃出去的路,誤打誤撞鑽進了那間牢房。”
他皺著眉頭仔細回憶著,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那間牢房很小,牆角裂了一道很深的縫,弟子是在縫隙最裡麵摸到這塊玉佩的。當時它上麵裹著一層乾掉的泥巴,硬得像石頭,弟子摳了好半天,指甲都摳出血了,才把它摳出來。”
“然後呢?”逍遙子追問,聲音依然平穩。
“然後。”熊淍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澀,他低下頭,不讓師父看到他泛紅的眼眶,“弟子的指尖剛碰到玉佩的那一刻,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突然從心底湧上來,堵得我喘不過氣。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石壁上。那種感覺就像,就像找到了失散了一輩子的親人。”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師父,這塊玉佩是不是真的跟我的身世有關?我是不是,是不是還有親人活在這個世上?”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地捅進了逍遙子的心口。
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訴眼前這個少年。他多想告訴他,你父親叫熊天海,是蘭州城裡最豪爽仗義的漢子,喝酒能喝倒一桌江湖好漢。你母親姓林,是個溫柔如水的女子,做得一手最好吃的桂花糕。你還有個大哥,比你大五歲,長得虎頭虎腦,最喜歡把你扛在肩膀上,帶你去逛蘭州的廟會。
他多想告訴他,你們熊家滿門忠烈。當年王道權想強占你家的商行和商路,你父親寧死不屈,結果那個喪心病狂的畜生,就帶著土匪趁夜血洗了熊家大宅。七十二口人,從白發蒼蒼的老人到剛會走路的孩子,連一條看門的狗都冇放過。
這些事,逍遙子全都知道。
可他不能說。
熊淍現在還太弱了。雖然這孩子天賦異稟,已經悟出了劍氣的種子,可他終究隻練了不到半年的劍,底子太薄。如果現在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以他的性子,絕對會不顧一切地衝進王府,去找王道權拚命。
那跟送死冇有任何區彆。
更何況,這裡麵牽扯的事情太多了。王道權為什麼單單擄走熊家的幼子,而不是當場殺了他?玉佩為什麼會出現在王府秘獄最深處的廢棄石牢裡?當年趙家跟熊家接連被滅門,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些疑團一天冇有解開,他就一天不能讓熊淍知道真相。
“淍兒。”逍遙子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為師跟你說實話。這塊玉佩的紋路和雕工,確實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它很可能關係到你的身世,也關係到一樁塵封了十幾年的大案。”
他盯著熊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但這件事情牽扯太深,背後的勢力也遠超你的想象。為師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太多。你隻需要記住兩點。”
“第一,從今天起,這塊玉佩絕對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看見。你要把它藏得比你的命還重要,明白嗎?”
“第二,等為師的傷勢再好一些,會親自出去查探一趟。在我回來之前,你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練劍上。隻有你足夠強了,才有資格知道真相。”
熊淍看著師父的眼睛,那裡麵有他從未見過的嚴肅,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深的痛楚。
他突然就明白了。
師父一定看出了什麼。
而且那個真相,一定非常非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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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明白了。”熊淍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無比堅定,“弟子聽師父的。在師父回來之前,弟子一定好好練劍,絕不惹事。”
逍遙子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睛裡那股怎麼都壓不住的倔強,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熊天海,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長大了。
他跟你當年一樣,是個寧折不彎的強種。
但他比你當年更有出息。他將來要捅破的天,比你能想象的,要大得多。
“去練劍吧。”逍遙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今天換個地方。瀑布底下太吵了,不利於靜心。去後山的竹林。”
“是,師父。”
熊淍轉身就要走,逍遙子卻又叫住了他。
“淍兒。”
熊淍回過頭。
晨光從逍遙子的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可他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逍遙子說,“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不管你知道了什麼,都要記住你今天答應為師的。什麼都不要想,先把劍練好。”
“弟子記住了。”
熊淍大步朝後山走去,腳步聲又快又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和執著。逍遙子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鬆林深處,忽然捂住了胸口。
那裡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是當年趙家被滅門時,王道權親手用刀捅的。
十幾年了,這道傷疤從來都冇疼過。
可今天,它疼得厲害,像是有一把火在裡麵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逍遙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裹挾著鬆脂和青草的氣息灌進肺裡,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件一件來。
先查清楚玉佩另一半的下落。
再查清楚當年熊家滅門的全部真相。
然後,帶著這個孩子,把所有欠的血債,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睜開眼睛,望向王府所在的方向,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
王道權,你等著。
這一次,不是我趙長風來討債。
是熊家的種,要來取你的狗命了。
他轉身朝竹林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鬆林深處。
晨霧還冇散儘,濃密的鬆影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逍遙子盯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眼神銳利如鷹。然後他緩緩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
可他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竹林裡,熊淍已經開始揮劍了。
鐵劍破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單調而執著。
像一顆深埋在地下的種子,拚了命地往上拱,想要衝破厚重的泥土。
它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溫暖的陽光,還是狂暴的風雨。
但它就是要長出來。
誰也攔不住。
而在這片山林之外,在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黑色的快馬正在風馳電掣般地飛馳。
馬上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勁裝,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的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玉牌,玉牌表麵光滑如鏡,上麵隻刻著兩個蒼勁的大字。
暗河。
他勒住馬韁,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雪白的信鴿,把一張寫滿密文的小字條塞進鴿腿上的竹筒裡,然後用力將信鴿拋向空中。
白鴿在晨光中展開翅膀,朝著京城的方向飛去。
它飛過連綿的山林,飛過奔騰的河流,飛過那個正在升起嫋嫋炊煙的小村莊。
在它下方的這片大地上,一個醞釀了十幾年的巨大陰謀,正在緩緩浮出水麵。
而那些被埋在黑暗裡的秘密,也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地,重見天日。
熊淍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握著手裡的鐵劍,一劍接一劍地刺出去。
每一劍,都離真相更近一步。
每一劍,都離複仇更近一步。
每一劍,都離那個註定要到來的命運,更近一步。
而他胸口的玉佩,在晨光中微微發著熱。
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