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5章秋毫無犯
那些人的臉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來,年輕的麵孔上帶著泥土和汗漬混合後留下的暗色痕跡。
百姓們站在門口看著這些年輕人,發現他們大多數隻有十六七歲,也有一些二十出頭,還有少數年紀大的,頭發已經花白了。
而那些戰士們並冇有因為睡在露天而顯得狼狽,他們隻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均勻而平穩。
昨夜進城時他們冇有開一槍,冇有敲一扇門,也冇有驚擾任何一個人的睡眠。
之前國軍控製下的報紙和電臺所製造的恐慌情緒,還有那些關於共軍燒殺搶掠的謠言,在這一刻不攻自破了。
如果這些士兵真的是報紙上說的那種人,昨天晚上這條街就不會這麼安靜,不會連一聲狗叫都冇有被驚動。
一個住在弄堂裡的老婦人端著一碗熱水走到巷口,蹲在那個年輕戰士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戰士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到麵前那碗冒著熱氣的開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用帶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大娘,我不渴”。
老婦人把碗塞到他手裡,轉身就回了院子,門虛掩著但冇有關緊,留了一道縫。
那戰士端著碗看了幾秒鐘,碗底還有半碗水,水麵映著清晨泛藍的天空和對麵屋簷的一角。
他把碗放在腳邊的石階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重新背好了背包。
天亮之後,一些部隊開始陸續醒來,有人在巷口吹響了哨子,聲音短促而清脆,在狹窄的裡弄之間來回彈了幾下。
士兵們從地上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土,把背包重新背好,然後在哨音中列隊集合。
那些隊列沿著街道緩緩開進,步伐整齊,冇有人交頭接耳,也冇有人朝兩旁的店鋪張望。
上海城中還有零星的戰鬥在繼續著,一些國軍殘部還據守在幾棟大樓和倉庫裡,用沙袋堵住了門窗,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那些據守在蘇州河以北一棟棉紡廠裡的國軍士兵大約有三百多人,大多是青年軍和交警總隊的人,裝備著湯姆森衝鋒槍和卡賓槍。
他們在廠房門口堆了雙層沙袋,在二樓和三樓的窗口布置了機槍陣地,槍口對準了樓下的街道和弄堂口。
但在進入城區之前,龍文成已經下達了一道明確的命令。
不準動用山炮和野戰炮等重武器,隻能使用小口徑直射火炮和輕重機槍清理殘存的敵軍火力點。
那些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火炮全部留在城外,炮口朝後,炮衣都冇有揭開。
而對於那些被圍困的國軍部隊,優先考慮的方案始終是勸降,而不是將他們全部擊斃。
這座城市經曆了太多太多,如果繼續在城中使用重武器,不知道還要摧毀多少建築物,還要傷及多少平民百姓。
負責攻打那棟棉紡廠的是遼東野戰軍的一個連隊,連長姓吳,山東人,個子不高但嗓門很大。
他帶著兩個排的戰士沿著隔壁弄堂的院牆摸到了廠房側麵,用刺刀在牆根處挖了幾個單兵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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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爆破組貼著牆根爬到了廠房的大門口側麵,用手榴彈和輕機槍封鎖了正麵的射孔。
吳連長蹲在掩體後麵朝樓上喊了三次話,每次都用擴音喇叭把聲音送進廠房裡麵。
第三次喊話之後,廠房裡的槍聲停了,二樓的窗口伸出了一麵用襯衫綁在槍管上做成的白旗。
那些據守的國軍士兵從廠房側門魚貫而出,雙手抱在腦後,排成一列蹲在牆根下麵。
冇有人朝他們開槍,幾個戰士上前收繳了武器,把人帶到了後方的臨時收容點。
那些灰綠色的隊列繼續沿著街道向前推進,腳步聲在石板路麵上發出整齊而細密的聲響。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經過,有人端著熱水壺,有人捧著剛蒸好的饅頭。
但冇有一個士兵停下來伸手去接那些東西,他們隻是繼續走著,目光平視前方,步伐穩健而一致。
陽光從東邊的樓頂之間斜斜地照下來,把那些灰綠色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在石板路麵上,一道接一道地向前延伸。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弄堂口啃著一根油條,油漬沾在嘴角,他歪著頭看著那些路過的士兵,忽然抬起手來朝其中一個人揮了揮。
那個戰士看到了,但冇有停下腳步,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跟著隊列向前走去。
男孩的油條還在手裡攥著,嘴角的油漬被太陽照得發亮,他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支隊伍走遠,直到弄堂口重新安靜下來。
吳連長帶著他的連隊繼續向北推進,目標是蘇州河北岸的幾處倉庫和碼頭。
他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的衝鋒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步子不緊不慢。
前方傳來一陣零星的槍聲,那是偵察排和對麵倉庫裡殘敵交上了火。
吳連長抬起左手朝身後的隊伍揮了一下,兩個排立刻散開,沿著街道兩側的建築邊緣交替掩護前進。
巷戰還在繼續,但這座城市的秩序正在一點一點地恢複。
太陽已經升到了屋頂上方,光線把整條街道照得亮堂堂的,石板縫裡的水漬反射著碎金一樣的光點。
正如龍文成所要求的那樣,所有進入上海城區的部隊,都對當地百姓保持著秋毫無犯的態度。
吳連長帶著他的連隊在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樹下麵蹲著吃完了早飯,每人手裡端著一搪瓷缸小米粥,就著鹹菜疙瘩啃了兩口冷饅頭。
粥是炊事班在巷子外麵用行軍鍋熬的,柴火是向附近煤鋪借的,燒完以後按市價把錢壓在了灶臺旁邊的磚頭下麵。
吃完之後他們把鍋刷乾淨還回去,地上掃得連一粒米都冇剩下,然後重新背上槍列隊出發。
那些士兵們的綁腿重新紮緊,彈袋的扣子一個個檢查過,衝鋒槍的彈匣拍實了才掛回胸前。
在上海北部和泰安一帶,還有部分國軍的力量仍在負隅頑抗,零星槍聲從幾個倉庫和居民區後麵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