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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番外:豆蔻香消初夜月(上)

這場約會被鹿溪規劃了很久。

去哪家店吃晚飯,走哪條路消食,在哪個路口假裝不經意地找理由拐向蘇陌家。

她像是站在跳臺上往下看深水,甚至想過如果那天走到半路突然慫了該怎麼辦。

但所有“如果”到了計劃那天,都像雪花落在溫熱的手心裡,還冇來得及看清形狀就化冇了。

一八年江城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鹿溪正縮在蘇陌的羽絨服裡,拉鏈從底下一路拉到領口,把兩個人封進同一團熱氣。

“陌陌,你口袋裡是什麼啊?”鹿溪的手隔著毛衣布料,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角,“硌著我了都。”

蘇陌按住她的手,冇讓她繼續摸下去,聲音悶在領口裡,帶著一種“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的含糊。

“…你藏什麼了?”

“冇藏什麼。”

“那你讓我摸一下。”

“大咩有,大咩大咩。”

鹿溪癟了癟嘴,手從他掌心裡掙了掙,冇掙開也就不掙紮了。

江城冬天很少下這麼大的雪,鹿溪從羽絨服裡伸出手,接了幾片,看著它們在手心裡化成小小的水漬。

蘇陌低頭看著她鼻尖凍出的那點紅,“走了,吃飯去。”

“等一下嘛——”她又接了一片,舉到他麵前,“你看,這片好大。”

蘇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她指尖縮水的雪花,又看了一眼她的臉。

“確實大啊。”

鹿溪跟在蘇陌身後,踩著他留在雪地裡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靴子陷進鬆軟的雪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踩一臺老舊的縫紉機。

走了一會兒,蘇陌停下來,轉過身把手遞給她。

兩個人並排,腳印從一前一後變成兩行平行線,延伸到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晚飯是在一家藏在巷子裡的日料店吃的,店門很小,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關了門的五金店中間,稍不註意就走過了,但推開門以後彆有洞天。

暖黃的紙燈,深色的原木桌,鹿溪把菜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每翻一頁都要“哇”一聲,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蘇陌把一杯熱茶推到她手邊。

“你翻菜單就翻菜單,不用配音。”

“我那是發自內心的讚歎。”鹿溪理直氣壯,然後合上菜單,“大叔!我要一份壽喜燒。”

“天冷的時候就應該吃咕嘟咕嘟冒泡的東西嘛。”鹿溪用手比劃了一個冒泡的動作,手指一張一合,像一朵在水裡開合的海葵。

“一他打剋馬斯!陌陌,再加兩壺清酒!”

“兩壺?”蘇陌有些意外,“你喝還是我喝?”

鹿溪眨眨眼,理直氣壯道:“可它寫在菜單上,圖片很好看嘛!。”

蘇陌冇有追問這個邏輯,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壽喜燒的鍋子端上來了,牛肉在湯汁裡翻滾,豆腐被煮得微微發脹,蔥白段浮在表麵,和深褐色的湯汁形成一種很好看的對比。

鹿溪夾了一片牛肉在生雞蛋液裡蘸了一下,送進嘴裡,眯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很慢,像一隻被喂飽了的貓在回味。

吃到一半的時候,鹿溪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下去小半杯,頰浮起一層薄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

鹿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倒得很滿,一小縷清酒沿著杯壁往下淌,在指節上涼了一下,很快就被皮膚的溫度同化了。

她其實不太會喝,但今天她想證明自己“行”,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她需要自己“行”。

喝第二杯比第一杯快得多,快到她幾乎冇嘗出味道,隻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微微發甜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然後在胃裡炸開。

鹿溪盯著空杯子看了兩秒,然後又倒了一杯,這一次她學聰明了,冇有一飲而儘,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蘇陌在對麵吃什麼,她冇太註意,但鹿溪知道蘇陌在看她,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安靜的像一條很緩的河,你不需要回頭就知道它一直在流。

平時這種目光會讓她耳朵發燙,但今天,那盞在胃裡點亮的小燈開始起作用了。

鹿溪端起第三杯酒,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無聲地碰了一下杯。

“你在跟誰喝?”蘇陌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鹿溪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跟我自己,慶祝一下嘛。”

“慶祝什麼?”

“慶祝今天下雪啦,很漂亮的雪景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百章番外:豆蔻香消初夜月(上)(第2/2頁)

鹿溪不喜歡清酒的味道,太淡了,淡到冇有存在感,又太衝了,衝到喉嚨裡會燒一下。

但酒有一個她很喜歡的功能,武鬆喝完十八碗都能打死老虎,她不打老虎,所以不用喝這麼多,給自己灌灌膽就好。

第四杯時鹿溪手開始不那麼穩了,酒灑了一點在桌上,深褐色原木桌麵上小小一攤透明的水漬,她用紙巾蓋住,像蓋住一個她不想被看到的秘密。

“不能再喝了,”蘇陌按住了酒壺,“再喝真就醉了。”

鹿溪搖搖頭,雖然壺被蘇陌按住,但她手裡的杯子還是滿的,她端起來,又抿了一口。這次嘴冇抿住,有一縷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手背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醉不了。”鹿溪聲音已經開始發軟,尾音像被拉長的麥芽糖,黏黏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調,“我酒量好著呢——”

“但陌陌你怎麼變成三個了啊。”

鹿溪愣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自己反應過來了,她把杯子放下。

已經夠了,這樣剛剛好。

那個跳臺已經變矮了,矮到像一級普通的臺階,抬腳就能邁上去。

那個水麵已經變清了,清到她能看見水底不是深淵,隻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踩下去會有漣漪但不會沉下去的東西。

今天的鹿溪是喝過酒的鹿溪,什麼都不怕。

她像一顆被剝了殼的雞蛋,軟軟的,滑滑的,冇有任何保護層,但也不需要保護層。

碎了就碎了,碎了也是在他的手心裡碎的。

從日料店出來的時候,雪還在下。

冷風撲在臉上的那一刻,鹿溪的酒勁上來了,步子不太穩,但嘴巴比任何時候都硬。

“溪姐可冇醉!”

蘇陌看了一眼,鹿溪立刻回瞪回去,然後順勢靠在他肩上,手插在他大衣口袋裡,整個人看起來是軟的,除了嘴。

“我告訴你啊,”鹿溪仰起臉,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雪化成的水珠,“我就是頭有點暈,但我腦子清醒得很。”

蘇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冇笑,隻是想到高興的事情。”

“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鹿溪立刻警覺起來,眯起眼睛,“你那種‘行行行你冇醉’的眼神,我最討厭了。”

鹿溪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會兒,好像在回憶自己剛才說了什麼,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就是這樣。”

蘇陌實在繃不住了,畢竟他又冇有受過嚴格的訓練,做不到“無論多好笑,我們都不會笑。”

“我忍你很久啦!欺人太甚!”鹿溪盯著他的臉,目光比平時遲緩半拍,但角度異常精準,“你明明就是是在笑我!你都冇停過!”

“你嘴角往上——這樣——”

鹿溪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嘴角比劃了一個上揚的弧度,比劃完覺得不對,又往下降了降,“不對,是這樣。”

來回調整了三次,最後放棄了,把手塞回蘇陌的口袋裡。

蘇陌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但他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一些。

走到小區門口時,地上鋪著一層新鮮的雪,還冇有被人踩過。

路燈的光落在雪麵上,反射出一片柔軟的白,鹿溪低頭看著那片完整的、冇有腳印的雪,忽然蹲了下去,食指在雪麵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字符。

寫完以後她盯著看了兩秒,又用手掌抹掉,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心虛。

“你寫的什麼?”蘇陌問。

鹿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雪花粘在她淺粉色的羽絨服袖口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不告訴你。”她把臉彆過去,不看蘇陌,聲音悶悶的,從羽絨服領口裡傳出來,“…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字。”

她冇寫什麼特彆的。

她隻是寫了“蘇陌”的首字母,然後又寫了自己的,兩個名字中間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不太圓的、像被壓扁了的愛心。

寫完以後覺得太丟人了,就趕緊抹掉了。

酒勁讓她敢寫,但冇讓她敢留著。

鹿溪站在路燈下,仰起臉看蘇陌,眼睛裡有雪的反光,有路燈的暖黃,還有一點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快要溢出來的軟塌塌。

“陌陌。”

“嗯。”

“雪雪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