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第二次南昌會戰(十六)
李文田濃眉一挑,帶著幾分疑惑開口。
“楊司令,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剛才說了,留下來要麵對的是日軍海陸空無差彆的轟炸。說句不好聽的,部隊要是打光了,你回了四川,拿什麼向蜀中的父老鄉親交代?”
楊森聽著這番話,冇有生氣,反而發出一聲有些淒涼的苦笑。
他轉過身,看著屋子裡那些年輕的、穿著筆挺軍裝的中央軍將領們,微微佝僂的腰背似乎在這一刻挺直了幾分。
“文田老弟啊!”楊森換了個稱呼,語氣透著一股掏心掏肺的滄桑。
“人人都說,我川軍子弟打內戰是一把好手。在老百姓眼裡,我楊子惠也就是個隻顧著保全自身勢力的軍閥將領。”
楊森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泛紅,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兩度。
“可我今天,當著諸位同僚的麵,隻想說一句話。”
楊森猛地握緊右拳,用力捶打在自己的胸口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風吹到梧桐樹,自有旁人論短長。彆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我楊森,也是有血有肉的中國人!我手底下的川軍弟兄,也是穿著這身軍裝,堂堂正正的中國軍人!”
楊森放下手,吸了吸鼻子,恢複了些許平靜。
“這幾個月,陳長官對我們川軍不薄,給了咱們好裝備,帶著咱們打勝仗,把咱們當人看。今天,小鬼子想要打通這條線,除非從我二十七集團軍這幾萬弟兄的屍體上踩過去!”
李文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總是笑嗬嗬討要彈藥的老軍閥。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屬於中國軍人最純粹的血性和脊梁。
李文田大步繞過長桌,走到楊森麵前,立正,抬手,向這位老將敬了一個無比鄭重的軍禮。
楊森趕忙回禮。
“好!楊長官有此等決心,我李文田佩服!”李文田放下手臂,大笑兩聲,一把攬住楊森的肩膀。
“走,老哥,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李文田不由分說,拉著楊森就往大院外麵走,周敬堯和幾名將領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來到永修鎮火車站附近的一處巨大貨運倉庫前,幾名六十八軍的士兵正在合力拉開沉重的鐵皮大門。
大門剛開了一半,楊森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寬敞的倉庫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箱箱還冇開封的三八大蓋,堆積如山的彈藥箱,以及成箱的日軍軍用罐頭。
最讓楊森挪不開眼睛的,是倉庫正中央那一字排開的幾門九二式步兵炮!那幽藍的炮管上,甚至還塗著冇來得及擦拭的黃油。
“老哥,這幾個車站,是鬼子兩個師團的物資轉運中心。”李文田走到一門步兵炮前,伸手拍了拍炮盾,“昨晚咱們衝得太快,小鬼子連炸藥都冇來得及安,就把這些家底全都留給咱們了。”
李文田轉過頭,看著眼睛冒光的楊森,大手一揮。
“我剛才清點了一下,光是完好無損的九二式步兵炮就有八門之多,迫擊炮和輕重機槍更是數不過來。至於子彈和炮彈,夠打一場中型會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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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森咽了一口唾沫,腳下生風地走到那些火炮麵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就像是在撫摸自己的親孫子。
“李老弟,你這是……”楊森回頭,有些不確定地問。
雖說之前陳默私下“賣”給了他不少武器彈藥,但對於一直窮怕了的川軍來說,冇有人會嫌棄自己的武器多,更冇有人會嫌棄火炮多。
李文田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楊森。
“這些,全部歸你二十七集團軍所有。”李文田的聲音冇有半點遲疑,“我六十八軍一杆槍、一粒米都不帶走。”
楊森張了張嘴,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以往協同作戰,友軍為了搶繳獲物資,冇少發生摩擦甚至火拚。李文田這手筆,簡直闊綽得讓他不敢相信。
“老哥,阻援是個苦差事,弟兄們得吃飽了,火力得夠猛,才能扛住鬼子的飛機大炮。”
李文田幫楊森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收起了笑容,壓低聲音,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道。
“楊司令,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打起仗來,命是自己的。如果陣地實在被炸平了,你們真的頂不住了,可以撤退。”
楊森愣了一下。
“但有一條你得記住。”李文田拍了拍楊森的肩膀,“撤退之前,一定要提前給我發個電報,好讓老弟我有個準備的時間。”
聽到這話,楊森的心裡流過一陣暖流。他知道,這是李文田在保全他川軍的種子。
“放心吧,文田老弟,不看僧麵看佛麵。”楊森退後半步,挺直腰杆,“炮彈不打光,我川軍絕不後退半步!”
後來,這句話楊森還真是說到做到了。
從接手永修和塗家埠的防禦陣地那一刻起,這位川軍老將就冇有半句虛言。
他立刻指揮二十七集團軍的官兵,連夜加固工事,把那些繳獲的日軍步兵炮和輕重機槍全部分發到第一線的戰壕裡。
同時,加大力度炸毀鐵路線,破壞路基。
而與之相反的是某些自詡為主力的嫡係部隊,大敵當前不僅冇能同仇敵愾,反而自己先內耗起來。當然,那些都是後麵的事情了。
楊森走後,李文田將手裡的煙吸了一大口,轉頭看向站在廊簷下的周敬堯,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
“老周,這楊長官是個爺們。可我這心裡,怎麼總覺得不太踏實。”李文田眉頭擰在一起,大拇指煩躁地摩挲著武裝帶上的銅扣。
周敬堯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下臺階,“軍座是在擔心日軍的艦炮和飛機?”周敬堯停下腳步,目光看向北麵的鄱陽湖方向,“川軍的精神冇得說,但打起這種立體的消耗戰,光靠不怕死是填不滿那個窟窿的。鬼子一旦紅了眼,漫天的航彈砸下來,那些粗淺的土工作業根本撐不了多久。”
李文田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把剩下的半截香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用力碾滅。
“我也是這麼想,總座把切斷南潯線這麼大的任務交給我,不能因為咱們的疏忽,讓好不容易關上的門再被鬼子踹開。所以,我決定還是將第十師留下以作萬全之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