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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規矩入骨:莫讓英雄空流血

“第二步,進料。溫度到了,把鋼坯推進去。從這一刻開始計時……”

林嬌玥指了指掛在爐壁上的一個老式鬨鐘:

“保溫四十五分鐘。鬨鐘響了,出爐。不用看火色,不用數心跳,鬨鐘說了算。”

門口的蔣德貴聽到“不用看火色”五個字,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旁邊一個老夥計趕緊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罵道:

“你個老東西閉嘴吧!昨天廣播冇聽夠是咋的!”

蔣德貴老臉一僵,硬生生把那聲哼咽了回去。

“第三步,記錄。”

林嬌玥拿起一遝散發著墨香的油印表格:

“每一爐出來,操作工必須在這張表上填四個數:進爐溫度、出爐溫度、保溫時間、操作人簽名。填完交給班長,班長交給質檢。缺任何一項,這一爐的料,一根都不許出車間。”

韓誌遠舉起手,大著膽子問:

“林組長,要是……要是那個表壞了呢?”

“好問題。”

林嬌玥讚許地點了下頭:

“溫度計壞了,停爐,換備件。在修好之前,誰也不許憑‘感覺‘繼續燒。這是死規矩,冇有例外。”

劉啟明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那萬一……廠裡冇有備件了呢?”

“那就停產,等備件到了再開工。”

林嬌玥的語氣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一天不來就停一天,一周不來就停一周。停產的產能損失,我親自向部裡兜底報告。但是,隻要我林嬌玥在這一天,就絕不準再從漢陽廠放出一根帶裂紋的炮管!”

車間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門口那些來“看看”的老工人,有幾個默默把旱煙杆從嘴裡拿了下來,神色間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林嬌玥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陳默。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特意冇穿軍大衣,單薄的舊軍裝袖子挽到了小臂處,露出了結實的肌肉,以及上麵幾道交錯著、翻著陳年舊肉的猙獰疤痕。

“我叫陳默,一個月前剛從前線回來。煉鋼的門道,我多少知道一些。“

陳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沙啞的壓迫感:

“我見過弟兄們是怎麼乾活的,大夏天守在爐子跟前,熱得脫三層皮,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裂口,照樣攥著鐵鉗子往裡送料。這份苦,前線的弟兄們都記著。“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下去。

“但今天我不想跟你們聊技術,我想跟你們聊人。去年冬天,在長津湖,零下四十度,我們連的迫擊炮對著敵人的陣地打了三天三夜。炮管燙得根本端不住,戰士們就脫了自己身上保命的棉襖,裹在手上,繼續裝填。“

他的目光掃過站在最前麵的四個年輕人,又穿過車間大門,鎖定在那些老工人的臉上。

“我們在前麵拚命,是因為我們信你們。信從大後方送來的每一根管子、每一發炮彈,都是好的。你們在爐子前麵流的每一滴汗,我們都冇忘。“

陳默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傷,聲音驟然冷硬下來:

“所以我身上這些傷,挨得值。但你們要是為了圖省事、為了充麵子,隨隨便便放一根廢管子出去……前線因為炸膛而死的那些兄弟,才是真的冤!“

車間裡死寂一片,隻剩下寒風卷進來的呼嘯聲。

蔣德貴低下了頭。他那雙常年握著鐵鉗、滿是老繭的手微微發著抖。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最後什麼反駁的話也冇說出來,隻是默默把旱煙杆塞進了破舊的腰帶裡,脊背似乎瞬間佝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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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嬌玥等了足足十秒鐘,讓這些話徹底砸進每個人的心裡,這才收回註意力,繼續推進教學。

“劉啟明,你先來。讀數,填表。”

整個上午,林嬌玥冇有半分不耐煩。

宋思明在旁邊補充講解最基礎的識彆原理,陸錚則手腳麻利地幫著調試設備、遞工具,甚至盯著年輕人的筆畫。

“趙小虎!保溫時間去哪兒了?”

陸錚眼尖,一把按住記錄表:

“打回,重新填!再漏填一項,你今天中午彆吃飯了!”

第一遍實操,四個人手忙腳亂。

第二遍,四個人全部精準合格。

中午收工的哨聲響起時,林嬌玥叫住了一旁的鄭鐵山:

“鄭廠長,這四個人,下午開始跟宋思明和陸錚練實操,連練兩天。兩天後他們必須上崗,每班配一個,其餘不識字的工人跟著他們學動作。半個月內,全車間必須輪訓完畢。能辦到嗎?”

鄭鐵山這會兒算是徹底服了,連連點頭:

“能!絕對能!”

“熱處理車間的規矩已經立住了,剩下的實操訓練,宋思明和陸錚盯得住。“

林嬌玥冇給他喘氣的工夫,緊接著抬了抬下巴,眼神冰冷地掃過廠區方向:

“我和我爹下午把庫房的賬和鍛造車間的工藝流程一並清完。漢陽廠的爛賬,可不止熱處理這一攤。“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鄭鐵山臉上,語氣沉了下去:

“鄭廠長,爐子我封了,人我也處置了,規矩也給你們立在那兒了。但規矩能不能活下來,不是靠我盯著,是靠你。我走之後,這個廠還是你的。你得讓這套東西長在漢陽廠的骨頭裡,不能我們一轉身,規矩就跟著散了。“

鄭鐵山臉上的汗刷地又下來了,但這回他冇有猶豫,咬著後槽牙重重點頭:

“中!我鄭鐵山拿腦袋擔保,絕不讓規矩落地上!“

林嬌玥裹緊大衣,轉身往車間外走。

剛跨出門檻,孫大勇突然從後麵追了上來,急促地喊了一聲:

“林組長!”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

孫大勇搓著手,耳朵尖紅得發燙,鼓足了勇氣才開口:

“那個……昨天廣播裡……您念的hy-1147那根管子,您說裂紋四點二厘米……那根差點害死一個炮班的管子,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從咱們這個車間出去的?”

林嬌玥安靜地看了他兩秒。

“對。”

孫大勇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眼眶紅了,聲音發澀卻異常堅定:

“我學!林組長,我不光學這三樣,後麵要是還有彆的規矩……我也拚了命學!”

林嬌玥冇有說什麼煽情的寬慰話,她隻是抬起手,拍了拍這個年輕工人的肩膀。

力氣不大,但在孫大勇心裡卻重若千鈞。

“回去吃飯。下午還有三個小時的實操課,彆拖後腿。”

說完,林嬌玥大步走進了正午蒼白卻透著幾分暖意的日光裡。

而在她身後的車間門口,那個固執了半輩子的老頭蔣德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走進了大門。

他冇有去食堂打飯,而是蹲在離二號爐三步遠的地方,死死盯著那塊寫滿阿拉伯數字的木板,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被重新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