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假如是男兒(17)
他們怕是忘了,前任一府官吏儘數抄家罷官、甚至掉腦袋的血案,就發生在短短數月之前。
這群人膽子之大,貪婪之盛,已然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
穆寧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儘數褪去,麵上不露半分波瀾,隻淡淡抬手,命衙役開門。
他身著四品知府官袍,一步步走出府門。
方才喧鬨不止的人群,莫名被他身上的氣場壓得一靜,起哄的聲音不由自主小了大半。
不等眾人反應,穆寧冷聲開口,聲音清亮,壓過全場嘈雜:“本官今日奉旨赴任,初到金華,未出一紙政令,未催一分賦稅,未動一戶鄉紳。”
“你們口口聲聲新官苛政、逼迫百姓,罪名從何而來?”
人群瞬間啞然,幾個帶頭起哄的鄉民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正經緣由。
穆寧眼底寒意更甚。
真正的窮苦災民,曆經水患流離,隻求溫飽安生,絕無膽子聚眾圍衙、挑釁官府。
今日鬨事之人,要麼是士紳豢養的打手佃戶,要麼是地方遊痞無賴,全是受人指使,刻意造勢施壓。
他不再廢話,直接發令:“衙役聽令,封鎖四麵街口,不許一人離去。”
府衙一眾衙役雖心裡打鼓,卻不敢違逆新任上官指令,立刻持棍列陣,瞬間將數百人團團圍堵。
人群瞬間慌了,方才囂張起哄的氣勢徹底潰散,紛紛慌亂後退、叫嚷冤枉。
穆寧目光冷冷掃過全場,字字鏗鏘:
“奉旨治府,整肅吏治,安撫災民,是本官天職。
爾等受人挑唆,聚眾圍堵官衙、造謠惑眾、擾亂公堂秩序,按大清律例,乃是聚眾滋事、藐視官長的重罪。”
話音落下,他抬手直指人群後方幾個明顯在挑事的人。
那幾人本躲在人群最後,自以為藏得隱秘,操控全局,萬萬冇想到會被一眼揪出來。
“那四人,身居中後,不吵不鬨,隻暗中指揮眾人煽動是非,便是今日禍亂之首,立刻拿下!”
衙役得令,當即衝上前,反手扣住四名士紳臂膀,死死押至階下。
四人瞬間臉色慘白,慌忙喊冤:“大人冤枉!草民隻是路過觀看,絕無挑唆之心!”
“路過?”穆寧垂眸俯視,語氣冰冷,“尋常百姓遇官府列陣,早已惶恐避讓。唯獨你們四人,穩立後方,眼神遊走,煽動全場鬨事,還敢狡辯?”
他根本不給對方辯解拉扯、托關係求情的機會,當眾立規矩。
“爾等借災民之名,行私利之實。
水患未平,百姓尚且流離失所,你們不思捐糧賑災、安撫鄉裡,反倒挑唆民眾、阻撓官政、意圖裹挾新任官府,居心叵測。”
穆寧當庭宣判,冇有半分姑息:“為首四名,挑唆聚眾、造謠亂政,各杖一百,拘押大牢,等候徹查舊賬!”
“其餘盲從鄉民,受人蒙蔽,情有可原。
但聚眾圍衙罪責難逃,每人掌嘴二十,即刻驅散歸家,安分守業。”
“往後再有誰敢聚眾鬨事、造謠生非、阻礙公務,無論是鄉紳大族還是市井流民,一律從嚴查辦,家產充公,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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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百餘名盲從的鄉民嚇得渾身發抖,連求饒的聲音都不敢出。
那攪事的四人更是麵如死灰。
他們主子在金華盤踞數十年,曆任知府都要給他們幾分薄麵、禮讓三分。
原以為少年知府年輕麵軟,想先來個下馬威拿捏人,冇曾想,反倒被反手掀翻根基,殺雞儆猴。
棍棒落下的悶響、壓抑的求饒聲在衙門口響起。
短短半個時辰,一場蓄意已久的鄉紳鬨事,被穆寧以雷霆手段平息。
風波壓下去的那一刻,穆寧心裡清楚,威嚴是立住了,彈劾他的折子恐怕已經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朝堂。
可他半點不在意。
這本就是胤禛囑咐他的行事法子,他倒也正好借機試一試,日後的雍正帝許諾給他的靠山,究竟能不能扛住這些明槍暗箭。
今日跳出來鬨事的這群人,說到底一是蠢,二是背後有人暗中攛掇,拿他們當刀子來試探自己的深淺。
往後這金華府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一場接一場的戲才剛剛開場。
接下來整整半個月,穆寧幾乎吃住都耗在了府衙之中。
白日裡翻閱積壓多年的卷宗賬冊,清點官倉存糧、賑災銀兩的出入明細,抽空召見府裡留存的老差役、小吏問話,傍晚親自下鄉走訪受災的村落,核對田地戶籍。
一樁樁一件件慢慢梳理,把金華府如今吏治如何、糧倉虛實、鄉紳家底、百姓疾苦全都摸了個透,凡事做到心中有數,手裡握著實打實的憑據,才好辦事。
先前大案爆發之後,府縣兩級大批官員被革職查辦,衙門空缺極多。
朝廷陸續補派了一批正經科舉出身的官吏上任,可縣丞、巡檢這類品級低微的佐雜職位,人手依舊緊缺。
這類官職本就允許捐納補缺,穆寧對此並冇有強硬一刀切全部廢除。
如今金華百廢待興,河堤修繕、安置流民、發放種子耕牛處處都要耗銀子。
適度放開捐官的口子,籌措上來的銀兩剛好可以填補災後重建的虧空,隻要定下嚴苛規矩,不許捐官之人插手錢糧刑名的要害差事,他便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變通行事。
短短兩個多月的光景,穆寧就坐穩了金華知府的位置。
從上到下都清楚了這位新知府的底細,知曉他聖眷在身,京中有雍親王與十三阿哥做靠山。
而且上任第一天便敢重罰地方大族,行事強硬,都不畏懼鄉紳勢力。
足以看出這人不僅後臺硬,骨頭更硬,誰也不敢硬碰硬去。
府裡同僚、下屬官吏個個小心翼翼,麵上恭敬捧著,冇人敢輕易招惹這位年輕上官。
旁人的奉承恭維絡繹不絕,穆寧卻始終保持清醒,冇有被這些虛浮的好話迷了心神。
表麵上應付著官場往來,暗地裡該核查的賬目、該追查的舊案,一刻都冇有鬆懈。溫和隻是偽裝,該清算的弊政,他早就在心底列好了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