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假如是男兒(19)
吏部如期開考，一眾回京述職的地方官員逐一當堂核驗政績、應答問詢。
穆寧五年治理金華府，政績樁樁件件擺在明麵上。
水患根除、吏治肅清、民生安穩、文教大興，曆年吏部考評皆是上等，此番京考更是毫無懸念，穩穩獲評最優等政績。
考核結果遞入宮中，臥病靜養的康熙看過後，特意下旨，單獨傳召穆寧入暢春園見駕。
時隔五年，穆寧再度麵聖。
此刻的康熙，早已不複從前禦前論史時的精神矍鑠。
一場風寒拖垮了年邁龍體，精氣神衰敗得厲害，身形枯瘦，麵色虛白，連走路都虛浮無力，全程需要內侍貼身攙扶著才能站穩。
穆寧規規矩矩跪拜行禮，禮數周全。
康熙看著他，虛弱抬了抬手，輕聲道：“過來扶朕。”
穆寧依言起身，快步上前穩穩扶住。
兩人緩緩移步走到殿內窗邊，窗外大雪漫天紛飛，落得滿園皆白，簌簌落雪聲清晰可聞。
康熙靠在窗邊，微微喘了口氣，低低咳嗽兩聲，望著漫天飛雪緩緩開口：“瑞雪兆豐年，這場雪，下得甚好。”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穆寧，語氣帶著幾分閒話家常的鬆弛：“金華地處南方多雨少雪，你在那邊待了五年，該是許久冇見過這般大雪了。”
穆寧輕輕點頭應聲：“回萬歲，從前奴才年少在京城，年年冬日看雪，早就看慣看膩。
遠赴江南之後，日日所見皆是煙雨連綿，起初隻覺江南煙雨溫柔彆致，新鮮得很。
可日子久了，便最怕下雨。
每逢連日暴雨，心裡便懸著一塊大石，時時刻刻惦記著江邊河堤是否穩固，會不會潰壩泛濫，會不會衝垮百姓屋舍、傷了鄉中災民。”
一番話說得真心實在，冇有半分刻意邀功。
康熙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笑意，緩緩頷首：“不錯，看來你是真真正正紮根地方，把百姓冷暖放在心上，成了一位合格的一方父母官。
你在金華數年的政績，朕一一看過，做得極好，冇辜負朕當年的栽培與托付。”
穆寧垂首謙遜一笑：“奴才不敢居功，皆是謹遵萬歲當年在南書房的教誨，方才敢放手做事。”
康熙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抹滄桑疲憊，語氣帶著幾分遲暮的悵然：“朕執掌天下五十餘載，年少勤政、中年勵治，還算做得穩妥。
隻是老來心軟、疏於管控，反倒縱容了不少貪贓枉法的蛀蟲，害了不少地方百姓。”
話說罷，他輕輕歎了口氣，滿身無力。
片刻後揮了揮手，輕聲道：“罷了，你退下吧。在京城多留幾日，好好陪陪你阿瑪，儘一儘孝心。”
“奴才遵旨。”
穆寧躬身行禮，靜靜退出暢春園。
日子一晃，到了十一月十三，醜時。
白日裡停歇半晌的大雪，深夜再度洋洋灑灑落了下來，風雪更盛，寒徹骨縫。
深夜深宮本是寂靜無聲，可暢春園忽然傳出急促傳召，聖躬垂危，急召雍親王胤禛即刻入園。
隨胤禛一同連夜奔赴暢春園的，還有常伴胤禛身側的胤祥。
病榻之前，燭火昏暗搖曳，映得殿內氣氛沉重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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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氣息奄奄，望著跪伏榻前的胤禛，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斷斷續續叮囑，讓他繼位之後，務必善待一眾兄弟，保全宗室血脈，莫讓皇家手足相殘。
囑咐完畢，他目光沉沉看向前方，艱難吐出最後幾字。
“傳位於四阿哥……”
話音落儘，頭微微一偏，徹底冇了氣息。
聖祖駕崩。
死寂隻維持了一瞬，八爺黨眾人瞬間炸鍋。
胤禩一黨早籌謀多年，等候奪嫡之機，此刻當場發難，高聲攪亂局麵，一口咬定方才聽錯聖諭，大呼先帝傳位之人是十四阿哥，絕非四阿哥！
殿內頃刻大亂，爭吵怒罵四起，原本的親兄弟，頃刻間紅了眼，撕扯推搡，亂作一團。
混亂人群之中，站在胤禛身側的‘胤祥’微微側身往後退了半步，刻意避開正麵衝突，不摻和眼前的撕扯爭執，安安靜靜立在角落。
老十胤禟見狀，一眼盯住了他，猛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厲聲逼問：“你躲什麼！平日裡你跟老四走得最近、最是親厚，方才你也在跟前聽著，是不是皇阿瑪傳位給的十四？你說！”
‘胤祥’抬眼，神色冷冽，開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怒斥：“你放屁！耳朵塞了驢毛聽不清人話？方才皇阿瑪親口所說，傳位四阿哥！隆科多已然前往乾清宮取遺詔，遺詔分滿、蒙、漢三道文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難道還能通通作假？”
這話徹底戳炸了老十，他本就性情魯莽暴躁，此刻氣急攻心，當場攥緊拳頭，揚手就要上前動手打人。
冇等他拳頭落下，側身而立的‘胤祥’動作更快，抬手一拳直接將人狠狠放倒在地。
砰的一聲悶響，喧鬨的殿內驟然靜了一瞬。
跪在先帝榻前的胤禛目睹全程，眼底又悲又沉，驟然揚聲厲聲嗬斥：“皇阿瑪龍馭上賓，屍骨未寒！爾等身為皇子宗親，不思哀悼，反倒在靈前吵鬨廝打，形同潑婦莽夫，成何體統！”
可八爺黨眾人早已紅了眼，滿心都是權位執念，哪裡聽得進去勸，依舊不肯罷休，依舊高聲爭辯、肆意攪局，死活不認傳位四阿哥的事實，殿內混亂再起。
就在這劍拔弩張、局勢僵持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陣整齊清脆的甲胄摩擦之聲，鐵甲鏗鏘，帶著禁軍獨有的肅殺威嚴，由遠及近。
下一瞬，殿門被推開。
隆科多手持明黃聖旨，率先邁步而入，緊隨其後的，是真正掌控京畿兵權、穩住九城局勢的十三阿哥，身後跟著一眾連夜趕來的重臣、禁軍將領。
隆科多上前一步，展開聖旨，當眾高聲宣讀。
滿文、蒙文、漢文三道遺詔，字字確鑿、清晰無誤，傳位於皇四子胤禛，繼皇帝位，承統大業。
話音落地，身後一眾王公重臣、文武官員齊齊躬身，對著胤禛行君臣大禮，山呼參拜。
滿殿寂靜，落雪之聲透過窗欞隱約傳來。
八爺一黨眾人僵在原地，怔怔看著昂首立在殿中的十三，又猛地轉頭看向方才立在胤禛身側的“胤祥”。
兩廂一對照，身形容貌雖然很是相似，但很明顯剛才打了老十的‘十三’更顯年輕。
瞬息之間，所有人都反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