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琉璃瓶

簡陋小客棧。

見到陸景銘和父親回來,酸棗開心的迎出門外。

攣鞮雲珠隻是瞥了陸景銘一眼,又轉頭看向窗外,麵色冷漠。

生病的漢族女子已經醒了,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她臉上潮紅褪去不少,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眼神已恢複了清明,隻是裡麵盛滿了驚惶與不安。

陸景銘放下手中東西,來到土炕前,她下意識就要掀開破舊薄被下炕行禮。

“彆動,你剛好點,躺著休息。”陸景銘連忙製止了她。

手下意識伸向她額頭,想試試她退燒冇。

女子卻嚇得閉上了眼睛,全身緊繃,一動不敢動。

陸景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都餓了吧,先吃東西!”

他尷尬的收回手,掩飾似的說道,麻利的將油紙包打開。

燒餅的麥香和鹵肉的葷油氣頓時彌漫在狹小房間。

酸棗的眼睛瞬間像被點亮的星星,看著鹵肉直吞口水,卻不敢伸手。

陸景銘拿起一個燒餅和一大塊肉塞到她手裡:“快點吃!”

隨即又拿了一個燒餅,卷上鹵肉,遞給土炕上的女子:“你也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跟病魔抗爭。”

女子臉色一紅:“多……多謝郎君活命之恩,還……還賜予吃食……奴婢……”

她掙紮著,還是在炕上艱難地欠身,行了一個雖然虛弱卻依舊能看出章法的禮。

攣鞮雲珠依舊站著冇動,直到陸景銘拿起一個燒餅卷肉直接塞到她手裡,她才身體一僵,看著手中食物,神色有些複雜。

“吃吧!如果你不想留下,隨時可以走。”

聞言,攣鞮雲珠一愣,不可思議的看向他:“你說什麼?你真的願意放我走?”

“不相信你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你……”說完,陸景銘不再理她,自顧拿來一個矮凳,坐在了土炕旁。

“走就走!”

攣鞮雲珠猛地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房間人都愣住了。

“貴人,按照我朝律法,買下後,她就是你的私人財產,生死都是你的人……”石拴柱看著攣鞮雲珠離開的背影,焦急提醒道。

陸景銘聳聳肩:“在我這裡,大家都是平等的,當然,她們也是自由的。”

“病好後,你想離開也可以。”

後麵這句話,陸景銘是對著炕上的女子說的。

女子一聽這話,慌忙又要起身行禮:“小女子薑月,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陸景銘擺擺手,示意她趕緊吃,吃完了還得再吃顆布洛芬。

“你叫薑月?感覺好些冇?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陸景銘才放緩語氣問道。

他需要了解身邊人的背景,這個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農家女子,他不得不謹慎。

女子聞言,身體一顫,放下手中食物,濃密卷翹的睫毛劇烈抖動。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隻聽得見窗外呼嘯的風聲和幾人的呼吸。

我叫什麼?女子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我是薑月,司空府考功掾薑明遠之女!

這個身份,曾是她的驕傲,如今卻成了催命符咒,血海根源!

她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數月前那個地獄般的夜晚。

那晚,洛陽家中,燈燭溫馨。

她還在閨房中臨摹父親珍藏的字帖,想著明日要去城南為母親買新到的胭脂。

母親體弱,父親雖官職不高,卻清正廉明,家風淳樸,一家和睦。

她雖非頂級權貴之女,卻也自幼飽讀詩書,承歡膝下,無憂無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章琉璃瓶(第2/2頁)

突然!府門外傳來震耳欲聾的撞門聲和甲胄碰撞的鏗鏘音!

管家驚慌失措、家丁們徒勞的抵抗、母親驚恐的哭泣、弟弟懵懂的問詢……各種聲音混雜成一片,瞬間將寧靜的薑府撕碎!

“奉旨查抄逆黨薑明遠滿門!抵抗者格殺勿論!”

一個尖利冷酷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她透過窗欞縫隙,看到火把光影下,父親被如狼似虎的禁軍從書房裡拖拽出來,官袍淩亂。

但他兀自挺直脊梁,怒斥著:“爾等構陷忠良!我薑明遠無愧於心!車騎將軍……你們不得好死!”

“車騎將軍”四個字,如同燒紅的鐵烙,深深印在了她的心上!

是了,父親前日還憂心忡忡說起,因考核官員之事,得罪了那位權勢熏天的國舅爺董承……

接下來的一切,如恐怖噩夢。

刀光劍影,血光迸濺!

她眼睜睜看著平日裡溫和的管家倒在血泊裡,看著護院家丁一個個被砍翻,看著母親為了護住年幼的弟弟,被一刀穿胸……

溫熱的鮮血甚至濺到了她藏身的簾幔上!弟弟的哭聲戛然而止……

滿門!

真的是滿門屠戮!

她癱軟在地,渾身冰冷,連哭泣都忘了。

是頭發花白的奶媽,黑暗中用儘全力緊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進後院假山下一個極其隱蔽的狗洞。

嘶啞著在她耳邊留下最後一句話:“小姐……快逃……去扶風……找……找……”

話未說完,奶媽身體便被長矛刺穿,重重地壓在了洞口,用最後的體溫和生命為她爭取了逃生時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出來的,隻知道身後是衝天的火光和親人的淒厲慘叫。

她穿著單薄寢衣,在寒冷夜色中漫無目的狂奔,鞋跑丟了,腳被磨破,卻感覺不到疼痛,腦海裡隻有一片火光……

這段撕心裂肺的記憶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好想對著眼前這個看似和善的男人哭訴一切!

但殘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醒了她。

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車騎將軍董承,是當今陛下身邊最有權勢的外戚之一,黨羽遍布朝野!

眼前這位郎君,雖有好心,但看起來隻是普通百姓,甚至自身難保。

告訴他真相,無異於將他推入火海,也會立刻暴露自己這唯一的“薑家餘孽”!

那薑家,就真的血脈斷絕,冤沉海底了!

她必須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報仇!

於是,她強行將幾乎湧到喉嚨的嗚咽和血淚咽了回去。

再抬起頭時,臉上隻剩下一種經過精心偽裝的淒楚與順從。

她編造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說辭:

“回郎君話,”

她聲音依舊微弱,卻刻意帶上了一絲婢女的怯懦口吻,“奴……奴婢名叫薑月,原是……原是城中一戶官宦家的粗使丫頭。”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過往:“隻因前些時日不慎,失手打碎了主家小姐心愛的琉璃寶瓶……那寶瓶晶瑩剔透,據說是西域傳來的珍品,價值連城……主家震怒,便將奴婢……發賣了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陸景銘的神色,生怕被眼前這個男人看出一絲破綻。

她甚至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本該因乾粗活而粗糙,此刻卻依舊細膩的手指。

“琉璃瓶?”

哪知,此刻陸景銘的心思全在這三個字上,根本冇有察覺到她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