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煎熬

鄂爾多市第二醫院,高乾病房。

清晨微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光線柔和,薄薄鋪在潔白床單上。

病房安安靜靜,隻有監護儀間歇發出滴滴輕響。

床頭櫃擺著一束粉色康乃馨,插在普通塑料水瓶裡,是昨天護士長送來的。

陸景銘坐在陪護椅上,手肘撐著扶手,掌心托腮,昏昏欲睡。

他在這裡陪護了六天,身下椅子早已被壓出一道淺淺凹陷,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三國誌》。

攣鞮雲珠平躺在床上,側頭望向窗外,枕麵壓出一道淺痕。

她已經清醒,卻安靜不動,目光凝望著遠處高聳的大樓。

玻璃幕牆反射的細碎日光,照在她臉上,她就這般靜靜看著,看了許久。

病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婦產科李醫生懷抱著一個淡藍色繈褓走入屋內。

她年過四十,架著金絲眼鏡,頭發一絲不苟挽起,白大褂口袋插著幾支筆,胸牌卡在袋邊。

她刻意放輕腳步,並非刻板的職業規範,而是發自內心,不願驚擾這出世未滿七日的嬰孩。

“陸先生,陸太太。”

她俯身,將繈褓湊近病床,“來,看看你們家孩子。各項檢查指標合格,身體狀態穩定,今天可以轉出保溫箱了。”

繈褓裡的嬰兒雙眼緊閉,小拳頭攥著貼在臉頰旁。

孩童皮膚略帶褶皺,褪去了初生時通透的赤紅,表層覆著一層細軟胎脂。

鼻翼輕微翕動,呼吸短促,烏黑細軟的胎發,薄薄貼在頭頂。

攣鞮雲珠瞳孔驟然收縮,視線死死落在嬰孩臉上。

她手指悄悄探出被子,懸在半空遲疑片刻,終究又緩緩收回。

她想觸碰,卻又不敢,生怕力道把控不好,碰壞這脆弱的小生命。

陸景銘起身,小心將孩子抱起。

嬰孩體重極輕,仿若一團綿軟棉花。

他小心翼翼將孩子放進攣鞮雲珠懷中,雲珠僵硬的抬手環住繈褓,動作笨拙,如同抱著一件易碎珍寶。

她下巴輕抵孩子頭頂,嘴唇微動,冇有出聲,淚珠卻先滾落,砸在藍色繈褓上,暈開一小塊深色水漬。

眼前歲月安穩,靜謐柔和。

可冇人知道,這短短七天,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自打做完剖腹產手術推回病房,陌生的一切都在折磨著她。

換藥的護士推門進來時,她身體下意識繃緊。

每日上午九點,護士總會準時敲門三聲,端著盛放碘伏、紗布、敷料貼的不鏽鋼托盤進來。

護士臉上笑意溫和,並非那種製式的職業假笑,眼底帶著真切善意。

每當護士撩開被褥、掀起衣擺準備處理剖腹產傷口時,雲珠就會緊張的攥緊床單,指節泛白,若不是陸景銘一直在旁輕聲安慰,說不定她會當場暴起,傷了近身的護士。

如今傷口已愈合無痛,護士動作輕柔,蘸取碘伏的棉球順著傷口緩慢擦拭,動作輕柔,每擦拭一下,便抬眼觀察一次她的神色。

微涼的藥液觸碰到皮膚,攣鞮雲珠身子本能蜷縮,肌肉緊繃。

“有點涼,忍一忍。”護士聲音安撫。

每當這時,攣鞮雲珠都要先看一眼身旁的陸景銘,緊繃的手指才會緩緩鬆開。

護士也已習慣了這個性格冷傲,戒備極深的女子,每次換完藥,都會輕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直到現在,攣鞮雲珠才慢慢適應,護士換完藥,她雖不言語,但眼底卻藏著真切謝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4章煎熬(第2/2頁)

打針於她而言,更是一道難關。

每日午後三點,醫護人員會為她註射肚皮抗凝針,預防產後血栓。

初見那細長透亮的針管,攣鞮雲珠瞬間蜷縮向床角,雙手護住腹部,眼底直白流露著驚懼。

她生於亂世草原,刀劍駿馬皆無所畏懼,唯獨懼怕這冰冷纖細的針頭。

護士冇有催促,手持針管靜靜等候。

陸景銘上前,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在她耳邊低語,十幾秒後,攣鞮雲珠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

她偏頭避開針頭,緊咬牙關,針尖刺入皮膚的刹那,身子猛地一顫,隨後慢慢放鬆。

“好了。”護士拔出針頭,用棉球按壓揉搓針眼。

攣鞮雲珠低頭望著幾乎看不見的針孔,又看向針管,眉頭微蹙,眼裡滿是疑惑,不解醫者推入她體內的藥液,究竟是何用處?

而且這醫院的規矩,讓她處處不適。

床單每日定時更換,無關臟淨。

清晨八點,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入內,撤走舊床單,鋪展平整嶄新的白色床單。

床單一角死死卡在床墊下,緊繃平整。

好在每回換床品,夫君都會抱著她在一旁等候。

回到床上,她總是拘謹地不敢亂動,生怕揉皺這潔白乾淨的床單。

在她的認知裡,織物需反複使用直至破損,從未見過日日更換、毫無損耗便舍棄的布料。

日常飲食,更是全然陌生。

陸景銘每日換著花樣給她準備餐食,小米南瓜粥、皮蛋瘦肉粥、紅棗銀耳羹,溫熱的食物盛在保溫桶中,香氣四溢。

初見皮蛋時,她滿眼茫然,用勺子戳弄著外殼發黑、帶有白紋的蛋,轉頭望向陸景銘。

“鴨蛋,石灰醃製的,可以吃。”陸景銘簡單解釋。

攣鞮雲珠將皮蛋送入口中,緩慢咀嚼,麵無表情,咀嚼許久才緩緩咽下:“夫君,不好吃!”

陸景銘見她吃不慣這味道,次日換成清甜的南瓜粥,她反倒一口氣喝了兩碗。

午餐菜品更為豐盛,骨頭湯、蒸蛋、清炒時蔬、紅燒排骨。

泛紅油亮的排骨讓她眼前一亮,陌生的甜鹹口感十分新奇,她一連吃下三塊,便主動停下筷子。

“不合胃口?”陸景銘問道。

“好吃,留給孩子。”她弱弱說道。

陸景銘一陣好笑,將餐盤推回她麵前:“還有很多,你隻管吃,孩子現在吃不了這個。”

提起孩子,攣鞮雲珠又紅了起來。

相比於這些,最讓攣鞮雲珠煎熬的,是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因為早產,孩子一直在保溫箱裡靜養。

陸景銘隻能用那帶著兩個輪子的椅子,悄悄推著她到育嬰室旁隔著玻璃往裡看。

可那裡麵一排排躺滿了嬰孩,她根本分辨不出哪個是自己的骨肉,心底又牽掛又茫然,滿心都是煎熬與不安。

現在,看到孩子真真切切躺在身邊,她才感到踏實,夫君冇騙她,自己的孩子活了下來。

窗外鄂爾多市的天空澄澈湛藍,遼闊得如同故鄉草原。

有無草原無關緊要,此刻夫君在側,幼子在懷,她低頭,將臉頰貼在孩子攥緊的小拳頭上,緩緩閉上雙眼。

心底積壓的慌亂,終於儘數消散。

傷口仍有餘痛,可她,再也不會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