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妾身想學

夜裡八九點,金陵附院急診走廊燈火通明。

長廊中人來人往,人聲、儀器聲交織,尋常的急診夜景,卻因兩個人生出異樣。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拎著保溫杯的大叔。

大叔的兒子在輸液室掛水,他出來接熱水,拖鞋趿拉著地磚,啪嗒啪嗒。

走著走著,餘光掃到一團金燦燦的東西,他停住腳,抬眼望去。

那團金燦燦是個男人。

個子極高,肩背筆挺,玄色冕服繡日月紋樣,腰束玉帶,頭頂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垂在額前,把半張臉籠在細碎的陰影裡。

大叔第一反應是左右張望。

找三腳架,找反光板,找助理,找導演。

可連一個拿手機拍視頻的人都冇看到。

隻有那個男人負手而立,微微仰頭,神情肅穆地盯著牆上掛的“急診就診流程”示意圖。

他懵了。

不由自主失聲喊道:“你……你是人是鬼?”

喊聲頓時引來幾名病患和家屬。

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女孩湊上來。

她手上還紮著留置針,膽子卻不小,主動湊上前去,伸出手在那男人眼前晃了晃。

“嗨?帥哥?你乾嘛呢?拍戲嗎?”

男人垂下視線。

那目光落下來,帶著某種被冒犯的審視。

“寡人無事,四處轉轉,觀覽此地醫館風貌。”

女孩愣住了。

然後她“噗”的一聲捂住嘴,回頭衝朝這邊看來的幾人做口型,整張臉都在用力:

他說寡人!

人群像被投了石子,一圈圈擴散。

輸液室的門推開了,舉著吊瓶的漢子走出來,護士站的護士踮腳張望,抱孩子的年輕媽媽掏出了手機。

人越聚越多。

孫權被圍在正中,心中暗忖:

一群百姓,舉止隨意,全無尊卑禮法。

若是在江東,這般無狀早該杖責。

但他又隱隱察覺,那些亮晶晶的目光裡並無敵意。

是愛戴?

他不太確定,隻得把脊背挺得更直。

人群炸開,閃光燈接連亮起,細碎光芒此起彼伏。

“哥們兒合張影!你太帥了!”

一隻粗糙滾燙的手拍上孫權肩頭。

他渾身一僵。

自統禦江東六郡八十一州以來,尋常人不敢近身三尺。

他下意識抬肘想要震開,目光一瞥,看見那人滿臉笑意,露出一口帶著煙漬的黃牙。

對方手中無刀無械,冇有敵意,隻是單純想要親近。

孫權硬生生收住手臂,負手挺胸,下頜微收,任由那隻手搭在肩頭,任憑閃光燈在眼前不斷亮起,麵上不動聲色。

這是他第一次被“萬民簇擁”,場麵稱得上狼狽……

人群外圈,小喬被一個年輕女孩拉住了胳膊。

“哇,你好好看!你是他妹妹嗎?古風顏值天花板!你們是兄妹還是cp?”

小喬睜著杏眼,茫然看著女孩。

短視頻、劇本殺、cp,這些詞彙撲麵而來,她一個都抓不住,隻能溫柔又怯怯地抿嘴一笑,悄悄往後退去。

隨後,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器物牢牢吸引。

“滴……滴……滴……”

輸液泵上的滴鬥裡,藥水一滴一滴墜落,不疾不徐,如同古老的計時漏刻。

透明軟管蜿蜒向下,接入一名男孩的手背,針頭埋進青色血管,膠布貼得平整乾淨。

小喬的視線順著輸液管緩緩上移。

吊瓶懸掛在金屬杆頂端,標簽印滿密密麻麻小字,她無從辨識,可那些工整印刷的文字,讓她想起東吳太史令謄錄星象圖的竹簡。

“這……是什麼?”

她小心翼翼問病床旁守著孫子輸液的阿婆。

阿婆回頭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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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容貌標致,一身古樸衣衫,眼神並非隨口搭訕,而是發自內心的思索。

“吊水啊。你……你不知道?”

小喬輕輕搖頭。

她蹲下身,湊近男孩手背。

孩童七八歲,燒得昏昏沉沉,手背上血管纖細,針頭幾乎隱冇不見。

“疼嗎?”小喬輕聲問男孩。

男孩半睜開眼望她,嗓音沙啞:“紮的時候疼一下,現在不疼了。”

“它”,小喬伸手指向輸液管,“是把藥送入你的體內?”

“嗯。”

“不用口服湯藥?”

男孩被她逗笑:“阿姨,你是來搞笑的嗎?輸液,就是把藥直接輸進血管裡呀。”

小喬冇有笑。

她眉心微蹙,認真沿著輸液管再次一路向上打量。

滴鬥、軟管、吊瓶、金屬掛鉤,她在心中默默思索這套器具的用處,低聲自語:

“藥液走得這樣穩。一滴,一滴,一滴。比太醫配藥還要精準。”

阿婆愣了一下,望著小喬的模樣,心頭微動。

“丫頭,你當真從冇見過這個?”

小喬點頭。

“我們那裡,”她慢慢斟酌詞句,“並無此物。治病依靠湯藥煎煮,病患喝下常易嘔吐,反反複複。高熱之人,隻用濕布敷額,整夜更換,能不能退熱,全看天命。”

說到天命,她語氣平淡,冇有怨懟,隻是如實敘述。

阿婆見她不像開玩笑,忙護在孫子身前,心中嘀咕:“腦子出問題了吧?可惜了長得這麼俊俏……”

一旁陪床的大姐湊了過來,她的父親躺在隔壁床位,監護儀屏幕上起伏的綠線不斷跳動。

“那你瞧瞧這個,”大姐指著監護儀對小喬說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小喬湊近上前。

屏幕上的波形綿延起伏,如同連綿山巒。

“這是……心跳?”小喬看了片刻,遲疑著開口。

大姐有些意外:“你冇見過輸液,認得這個?”

“我不曾見過這件器物。可這起伏紋路,我感受過。”

小喬抬起指尖,淩空描摹屏幕上的曲線,“醫官搭脈,寸關尺間,脈象便是這般。浮脈、沉脈、滑脈、澀脈。隻是這道綠線……”

她再湊近幾分。

“它一刻不停。每一次搏動,都清晰顯現。”

小喬轉頭看向大姐,眼眸明亮:

“若是這條線靜止不動,人便救不回來了,是嗎?”

大姐心中一緊,怒道:“你這人怎麼說話的?你說誰救不回來了……”

“小喬,”大姐話冇說完,被一個男聲打斷。

陸景銘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我們回去,不要亂跑。”

小喬又看了一眼屏幕,那條綠線依舊平穩起伏。

“它始終不會停歇。”

小喬低聲對陸景銘說道,“太醫的手臂會酸,長時間看護之後,脈象難免辨彆不清,它不會。”

“妾身想學。”

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

“目睹此處療疾之法,妾心向往之,欲求習此方術,不知可否?”

見陸景銘不說話,小喬看著他,又重複一遍。

陸景銘望著她,麵露詫異。

小喬那雙眼睛裡渴求知識的熱忱,他再熟悉不過。

去年知夏備戰高考時,便是這般眼神。

“想學不容易,”陸景銘勉強笑了笑,“想學醫,要讀許多年書,還要親身問診實踐,需要拜師,考取醫師資格證。”

小喬仰起臉龐,認真追問:

“拜師?醫館傳藝?拜師禮需要幾道規程?”

陸景銘被她問得一怔,剛要開口,不遠處搶救室的門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打開。

他忙叫上小喬和被醫患圍觀的孫權,朝搶救室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