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攻心
“怎麼,你認識鬆浦久三?”
看到周承奎的神情,陸景銘心中一動,問道。
周承奎臉上表情嚴肅起來,想了想才開口:
“下官未曾親眼見過鬆浦久三本人,可曆年來,衛所收到的海防急報裡,頻頻出現鬆浦這個姓氏。”
“九州倭島,鬆浦一族,正是如今肆虐大明海疆的元凶。”
“隻是……”
周承奎神色愈發凝重,話語遲疑幾分,心底寒意一層層往上翻湧。
他駐守粵東海防多年,看過海防文書無數,對沿海倭賊的派係底細,遠比尋常武官清楚。
“隻是什麼?有話快說!”沈鳶不滿的督促。
“三位義士有所不知!”
“九州鬆浦一族,向來都是躲在幕後。”
周承奎語氣帶著幾分忌憚,“一直以來,鬆浦家族從不下場參與戰爭,他們隻做一件事——常年為各路浪人、倭寇提供鳥銃,刀甲器械,是整個大明沿海倭亂最大的軍火供給商。”
“按曆年海防卷宗記載,鬆浦族人除了運送軍火,從不會出現在大明海岸線。”
周承奎說到這裡,臉色一點點發白,後背冷汗再次浸透衣衫。
一個常年躲在幕後、供給軍械的世家大族,悄然潛入廣州府東莞縣的近海村落。
這根本不是尋常襲擾,更不是隨機劫掠。
他心底生出一股大禍臨頭的惶恐:
鬆浦家的人在此現身,絕非小事。
倭寇怕是早已暗中布局,打算以廣州府沿海為突破口,大舉進軍內陸,真正開啟大規模戰爭。
他想加官晉爵,卻不想死。
而大戰一旦全麵爆發,粵閩海防全線收緊,所有地方衛所兵卒,無一例外,儘數要被推往前線正麵死拚。
他這種駐守地方的千戶,首當其衝,根本冇有半分退路,唯有浴血死守,九死一生。
安穩混職、從容度日的光景,會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就在周承奎心神大亂、驚懼難安之際。
一旁靜靜聽完他全部推斷的陸景銘,突然“咦”了一聲:“不對!”
“什麼不對?”周承奎有些懵。
“你說鬆浦久三是九州鬆浦家族的人?”
陸景銘回想起之前鬆浦久三說過的話,“可方才你們登岸之前,鬆浦久三親口說他是薩摩之士。”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周承奎幾乎冇有半分遲疑,立刻反駁。
他在海防多年,對倭島各方勢力的區劃、派係、淵源爛熟於心,此刻無比篤定。
“倭島派係壁壘極深,九州、薩摩兩地截然分明,水火難容。”
“鬆浦一族盤踞九州北部,世代經營海路、軍械、海上貿易。而薩摩士族遠居倭島最南端,兩地相隔千裡,勢力常年爭鬥、互不統屬。”
“兩族之人,各歸各宗,各奉其主,從來不會混籍相稱。”
“鬆浦家的人,怎麼可能自稱薩摩之士?”
“你是說,鬆浦久三在故意說謊?”陸景銘問道,“可是他為什麼要撒謊?”
“隻有一種可能,他此行定然帶著極為隱秘的任務。”
一直冇有說話的李少鋒突然開口道,“我們也不用在這裡猜了,直接問他便是。”
不多時,鬆浦久三就被兩名村婦帶了過來。
他渾身沾滿泥土血汙,衣甲破爛不堪,雙手被麻繩緊緊縛住。
可即便淪為階下囚,其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神桀驁淩厲,不見半分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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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奎大步上前,抬腳狠狠踹在他膝彎。
“跪下!”
鬆浦久三身形一晃,硬是咬牙穩住,不肯屈膝半分。
周承奎怒聲逼問:“老實交代!你為何要假冒薩摩之士隱瞞身份?”
鬆浦久三冷笑一聲:“誰告訴你,鬆浦家的人就不能是薩摩之士?”
一句話刁鑽詭譎,堵得周承奎張口結舌。
看著眼前賊寇死硬囂張、肆意狡辯的模樣,周承奎顏麵儘失,勃然大怒:
“放肆!”
他猛地回身,厲聲喝令旁邊士卒:
“來人!將此賊縛上大樹,嚴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是他嘴硬,還是刑具硬!”
幾名衛兵應聲上前,架住鬆浦久三的雙臂,就要拖拽動刑。
“慢著!”
一道沉穩冷喝響起。
陸景銘開口製止了兵卒的動作。
每個現代人都清楚這類倭族死士的秉性:悍不畏死,心性執拗,最是扛得住酷刑。
他們隻有一根筋,嚴刑拷打,隻會讓其閉口硬扛。
陸景銘轉頭看向自顧玩著手中鳥銃的沈鳶。
相處日久,他已經知曉沈鳶在大學學的是犯罪心理學,最擅長洞察人心、拆解謊言。
對付這種刻意隱瞞、身負秘密任務的死硬奸細,攻心遠比粗暴刑審管用百倍。
“你有冇有辦法讓他吐口?”
“我可以試試!”沈鳶無所謂道。
她將手中鳥銃遞給李少鋒,上前親自鬆開了捆綁鬆浦久三的麻繩。
鬆浦久三本已做好受儘酷刑、誓死扛下一切的準備,此刻眼睜睜看著這個女人解開了自己的束縛,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慌亂。
沈鳶靜靜看著他的眼睛:“昨夜你率先逃跑,不是因為怕死吧?”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讓鬆浦久三瞳孔驟縮,臉色巨變。
不等他說話,沈鳶自顧繼續說道:“你是怕被我們生擒之後,身份敗露,任務曝光,連累整個鬆浦家族。”
“你現身這座偏僻近海村落,不是為了劫掠百姓。”
“而是從藤田小次郎口中聽聞我們手握新式火器,特意前來探查虛實、伺機奪取,對不對?”
鬆浦久三強壓心底震蕩,牙關緊咬,彆開目光,不肯應聲半句。
可微微顫抖的肩頭,已然暴露了他的慌亂。
沈鳶不給他半分喘息的機會,趁熱打鐵:
“說。”
“你們鬆浦一族,此次暗中潛入廣州府近海,到底給前線倭寇輸送了多少鐵炮?”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鬆浦久三強忍的鎮定。
他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麵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
自己此行任務是九州鬆浦一族最高機密,暗中布局數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眼前女子是如何知曉的?
沈鳶眸光清冷,又輕飄飄補了一句:
“不止尋常鐵炮。”
“你們此番,是不是還偷偷運來了大筒?”
話音落下的瞬間。
鬆浦久三再也壓不住心底震驚,本能脫口而出:“你是怎麼知道的?”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不對,眼底浮起深深懊悔與驚恐。
大意了!
一時心神失守,慌亂之間,竟然被這女人詐出了絕密軍情!
沈鳶看著他失態的模樣,微微一笑,淡淡吐出兩個字: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