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虎頭門隘口

大溪村村口灘塗,海風獵獵。

一艘明軍快船早已整裝待命,桅杆高聳,白帆半揚,船身隨浪輕輕起伏,蓄勢待發。

大溪村婦孺將陸景銘、沈鳶、李少鋒三人圍在中間,依依不舍。

淳樸的村婦眼眶泛紅,孩童們拽著三人衣角,仰著小臉,滿眼依戀。

老李正上前一步,緊緊攥住陸景銘的手:“陸公子,你們……這就要走了?”

一眾婦人圍著沈鳶,輕聲問詢:“沈姑娘,你們這一走……日後還會回我們大溪村嗎?”

陸景銘掃過眼前一張張質樸的麵孔,溫言安撫:

“諸位鄉親放心。”

“我已和周千戶交代妥當,之後村子重建,他會全力協助。日後若再有倭賊滋擾劫掠,周千戶答應,必會第一時間領兵馳援,護佑大溪村安寧。”

話音稍頓,他看向幾名婦孺手中的倭賊長刀,語氣鄭重幾分:

“但是想要在這個倭賊橫行的地方活下去,終究要靠自己。”

“此次繳獲的倭賊刀甲器械,你們儘數留下。捕魚閒暇之餘,勤加操練,強身禦敵,萬萬不可再坐以待斃。”

這番話,字字懇切,直擊人心。

老李正重重點頭,眼底再無半分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堅韌決絕。

“陸公子、李公子、沈姑娘,你們放心!”

“經此一役,我大溪村百姓已然覺醒!”

“往後倭賊再敢踏足這片灘塗,我們不會再怯懦逃命,就算是戰死,也要從倭賊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一眾村婦孩童紛紛應聲附和,呼聲鏗鏘,震徹灘塗。

立在一旁的周承奎,看著眼前一幕,整個人一下怔住,滿臉驚詫。

他駐守海防多年,見慣了沿海漁民的怯懦畏縮。

往日倭匪劫掠,村民隻會四散奔逃、跪地求饒。

可短短數日光景,這群尋常漁戶,竟被陸景銘三人潛移默化,完全變了模樣。

眼神不再惶恐,心氣不再孱弱,骨子裡生出了寧死不屈的血性。

他不由在心中感慨:這三人,當真不簡單。

心緒翻湧間,陸景銘不再多留,沉聲開口:“登船。”

隨行士兵應聲,將縛住雙手的鬆浦久三押上戰船。

陸景銘、沈鳶、李少鋒隨後依次跟上,穩穩立在甲板之上。

掌舵兵立刻發力,船槳劃開水麵,船頭緩緩調轉。

桅杆之上,白帆儘數張開。

哨船破開粼粼浪濤,緩緩駛離大溪村灘塗。

岸上村民紛紛佇立遙望,揮手相送,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模糊成岸邊一道虛影。

海風浩蕩,碧波萬頃。

戰船劈波斬浪,直奔凶險莫測的虎頭門海域。

滄海浩瀚,天地遼闊。

望著四周無邊無際的大海,三人心中不由感慨萬千。

一艘戰船浮沉於萬頃碧波之間,便如凡人置身蒼茫天地,何其渺小!

船帆儘數張開,借著海風全速趕路。

一日一夜的時光,在波濤翻滾間匆匆流逝。

待到第二日淩晨,天色將破曉,濃重海霧漫過海麵,把萬頃波濤裹得一片朦朧。

“三位義士,船已到虎頭門外海。前方那兩道沉沉山影,便是大虎山與小虎山。”

一名士兵來到三人近前,指著遠處濃霧中兩座山峰說道。

“兩山相隔近百丈,之間的航道,是大船進入虎頭門的唯一通道。”

“虎頭門沿岸儘是暗沙淺灘,吃水深的大船隻能由此進入。”

陸景銘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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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千米海麵,隻能看見兩座酷似虎頭的山頭,山上濃霧繚繞,看不到半個建築和人影。

環視整片海域,冇有往來漁船,冇有巡海哨船,甚至連海鳥都不見一隻。

很明顯,虎頭門隘口,已經被鬆浦家族和薩摩藩聯盟占據,倭寇早已清場封海,把這條咽喉要道變成了一處殺人陷阱。

陸景銘沉聲下令:“收起主帆,隻留小帆維持船身,拋下鐵錨,在此處停泊。”

“我們就停在此處等候俞總兵的水師。”

鐵錨沉入海底,船身穩穩定住,不再隨海風前進。

甲板之上,鬆浦久三被兩名兵士押了過來。

他額頭傷口還在滲血,望著遠處兩座虎頭山,神色惶惶不安。

沈鳶緩步走到他麵前,開口問道:“你們埋伏的大筒,安置在什麼地方?”

鬆浦久三身子微微一顫,不敢抬眼。

在倭人的舊俗信仰之中,巫女大人問話是不能不回答的,更不能有半分欺瞞。

“回巫女大人,兩山半山腰,各安置五門大筒,共計十門,儘數對準兩山之間的航道。”

陸景銘、李少鋒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兩山夾縫不過百丈,俞大猷麾下皆是大型戰船,隻能魚貫穿行而過。

一旦船隊駛入這道隘口,兩邊山上十門土炮同時開火,戰船擠在狹窄水道之中,進退不得,轉向不能,隻消一輪炮擊,整支水師便會落得片甲不留。

三人這才明白,倭寇聯盟為何要大費周章,將大明水師引至此地。

這場謀劃,何其歹毒。

就在這時,遠處海麵隱隱浮現幾艘船影。

為首一艘大船桅杆之上,一麵大大的“俞”字帥旗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掌舵兵士心頭一緊,連忙轉頭看向陸景銘:“陸公子!前方來了水師大船,依大明軍製。我們應該立刻避讓。”

陸景銘沉聲道:“我們就是來攔截他們的,原地不動,不用避讓。”

那艘大船破浪靠近,很快便來到距離他們數十步的海麵,緩緩停住。

船身高大,甲士林立,甲板之上,一名披甲將官跨步走出,手按腰間佩刀,目光銳利地掃過陸景銘等人,高聲喝問:“爾等是何人?為何擅自在虎頭門外海逗留!”

陸景銘向前半步,高聲回話:“我等乃是廣州府東莞縣南海衛千戶周承奎麾下,在此守候,有機密軍情,要麵報俞總兵!”

先鋒將官神色稍緩:“俞總兵親率主力水師尚在後方,我奉軍令,領先鋒船隊先行到此,預備駛入虎頭門隘口安營紮寨。既有軍情,可如實說來。”

陸景銘想了想,如實回道:“倭寇在前麵兩山半山腰埋伏了十門土炮!兩山夾縫航道狹窄,貴部大船一旦駛入,兩岸炮火齊發,必將被轟得片甲不留!”

先鋒將官聞言先是一怔,隨後仰天一聲大笑:

“倭賊不過是些海上流寇,能有何等厲害火器?休要危言聳聽!”

“我大明水師征戰海疆,豈會懼怕區區倭人火炮。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以軍法處置!”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厲聲下令:“揚帆,繼續向前,駛入虎頭門!”

先鋒大船船帆揚起,便要朝著兩山之間的隘口駛去。

陸景銘還要說話,沈鳶輕輕搖了搖頭:“陸大哥,這名先鋒將官如此不知死活,就讓他去送死吧,況且僅有幾艘大船,不見得倭寇會開炮阻攔。”

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沈鳶話中深意。

命令掌舵士兵挪開自家哨船,讓出去路。

三人站在船頭,眼睜睜看著俞大猷的先鋒船隊駛入虎頭門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