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借敵之炮,滅敵之兵

虎頭門外海域。

俞大猷負手立在船頭,目光沉沉望向朦朧山影。

大虎山與小虎山如同兩頭蹲伏的巨獸,夾住珠江口狹窄水道。

艦隊想要入港,就繞不開兩山之間這條不足百丈的通路。

進是死局,退則廣東沿海門戶洞開,萬千百姓要遭倭禍,數十艘軍艦就這樣僵在海麵。

方擎輕聲喚道:“總兵,這裡風大,要不,我們請陸先生進船艙說話?”

俞大猷冇有回頭,抬手指向兩山之間:“方擎,倭寇把土炮架在山腰高地,火器營若從海麵佯攻,能否壓製?”

方擎抬頭望向陡峭山壁,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火器營船載鳥銃、小佛郎機,皆是平射火器,仰攻射程折損嚴重。”

“海麵在下,炮臺在上,高差百丈有餘,從下往上打,力道衰減過半,根本夠不到山腰,況且我們尚不知倭寇炮位在山腰何處。”

俞大猷苦笑一聲。

半生海戰,風浪見過無數,可眼前危局還是頭一次遇見。

倭賊大筒射程壓過明軍船載火器,又占儘山勢地利,強攻便是白白送人頭。

可一旦退兵,粵地海防屏障就此崩塌,數萬沿海百姓將置身水深火熱之中。

他轉過身時,已然將全部希望儘數托付在了陸景銘身上。

“陸先生,”

俞大猷抱拳行禮,一臉希冀:“昔日攻打南澳島,先生所持火炮威力蓋世,不知今日可有辦法破掉倭賊的大筒陣地?”

陸景銘麵色一僵,【兩屆牛馬互助係統】空間裡確實還有數十枚單人火箭筒,可他現在根本取不出來,隻能遺憾搖頭:

“俞總兵,那些火器是我偶然所得,早已儘數用完,如今再無留存。”

話音落下,俞大猷臉上的期待驟然消散。

方擎眉頭緊鎖,手指不自覺攥緊腰間刀柄,剛剛浮起的希望,轉眼又沉入穀底。

甲板之上隻剩船帆被海風扯動的聲響。

俞大猷嘴唇動了動,終究無話,再度轉身望向兩座虎頭山,霧色襯得他的背影一下蒼老了好幾歲。

就在這時,陸景銘的聲音再度響起:

“火器雖無,但我有一計。”

俞大猷猛然回頭。

方擎急聲追問:“陸先生有何良策?”

陸景銘目光越過二人,投向船尾桅杆邊的鬆浦久三。

那人靠在甲板上,額頭傷口已經結痂,隻是臉色依舊慘白。

“破局的關鍵,就在此人身上。”

他轉頭看向沈鳶,“問問兩座山上炮位的確切位置、守炮兵力、登山秘道、值守換防,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沈鳶白了他一眼,緩步走向鬆浦久三。

海霧漫過甲板,半掩住她的麵容,一雙眸子清冷如深潭,看在鬆浦久三眼中,有股不容抗拒的威壓。

鬆浦久三對上她的目光,渾身又是一顫。

倭國土俗崇奉巫女,視其為神明的使者。

眼前女子身上這股凜冽肅穆的氣息,遠勝故土神社之中的神使。

沈鳶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俯身,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釘入了他的心底:

“說說,大虎山、小虎山上的炮位在哪?守兵多少?登山路徑怎麼走?”

鬆浦久三內心無比掙紮。

吐露實情,便是背叛家族,斷送聯盟謀劃。

可麵對這雙平靜審視的眼睛,謊言仿佛無處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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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僅僅撐了片刻,渾身便泄了力氣。

“大虎山主峰東南,一處天然石臺,可並列安放五門大筒,火力覆蓋水道中段。”

“小虎山西側峭壁有兩處凹穴,一處架設兩門,合計四門。”

“不對啊?你先前不是說有十門大筒嗎?”

沈鳶的質疑讓他心中一驚,連忙解釋:“轉運途中一門大筒炮耳磕碰損毀,實際能用的隻有九門。”

說完還心有餘悸的看著沈鳶,好像她真能降下災禍似的。

“嗯,繼續說!”

“每座山頭,倭兵二十,炮手八人。半數炮手是鬆浦家帶來的匠人,專管調校射角、裝填火藥。”

“守兵分兩班輪值,每四個時辰一輪,換防一刻間隙,炮臺僅留五人看守。登山小道隻有一條,從我親自勘定的大虎山東麵淺灘亂石堆繞上去,草木遮掩,單人可依次通行,當初運炮上山走的便是此路。”

鬆浦久三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倭賊主力冇有屯駐山上。他們斷定海麵戰船夠不到山腰炮臺,無需重兵布防。”

“大部人馬全部埋伏在隘口內港與灘塗密林。隻等大明水師駛入夾縫進退不得,便儘數殺出,配合大筒合圍殲敵。”

“埋伏兵力,約莫三千有餘……”

甲板上眾人靜靜聽著,神色一點點凝重起來。

三千伏兵外加九門重炮,這哪裡是簡單伏擊,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屠殺。

沈鳶問完,直起身,朝陸景銘點點頭。

陸景銘看向俞大猷與方擎,唇角浮起一抹冷峭弧度。

“我們手上火器射程不夠,但敵人已經把大筒送到了我們麵前。俞總兵,方將軍。”

他走到船舷邊,指向遠處兩座大山,聲音冷靜而清晰。

“隻需派兩隊精銳,循密道潛上山。借著霧色掩護,悄無聲息除掉炮手與守兵,完整奪取九門大筒,一門都不要損毀。”

俞大猷瞳孔微縮:“得手之後呢?”

“之後,”陸景銘目光灼灼,“俞總兵親率水師全速向隘口靠近,叫埋伏的倭寇以為我軍主力想要入港營救先鋒艦隊。”

方擎倒吸一口涼氣:“陸先生要用主力艦隊做誘餌?”

“是餌,但不會遇險。”

陸景銘看向他,“待倭寇主力儘數從密林、灘塗湧出,在隘口兩岸集結,準備合圍之時,潛上山的精銳已經掌控山上大筒。”

“居高臨下,炮火傾瀉,直接轟擊暴露在外的倭寇聯軍。”

他拇指與食指輕輕一彈,一聲脆響。

“倭寇嘔心瀝血運來架設,打算覆滅我大明水師的大筒,到頭來,被大筒轟炸的反倒是他們自己。”

“墳墓他們已經親手挖下,我們隻需要將其掩埋。”

甲板一片寂靜。

俞大猷久久凝視著陸景銘,隨即重重一拍船舷,木欄發出沉悶巨響。

“好一個借敵之炮,滅敵之兵!”

他聲音難掩激動,“陸先生這連環布局,勝過我平生打過的諸多海戰!”

方擎心緒激蕩,拳頭攥了又鬆:“總兵,我即刻挑選身手矯健,熟悉山路的兩百火器營精銳,分作兩隊摸上山!”

“切記。”陸景銘叮囑,“上山之後,出手要快,不可動用火器,驚動山下伏兵。”

“奪炮之後原地待命,等俞總兵水師逼近隘口,倭寇儘數現身再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