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半夜的手繪圖

蘇言關上房門後先冇有坐下。

他走到衣櫃前麵,打開最下麵那層抽屜,從一疊舊文件底下翻出了一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麵已經磨得發毛了,右下角有一塊咖啡漬。

他把筆記本放在書桌上翻開。

第一頁是三年前畫的,某個城中村改造項目的磚牆砌築示意圖,線條潦草,旁邊寫了一堆施工現場測量的數據。

他往後翻。

第七頁,石橋巷三號院的穿鬥式木構架速寫,標註了柱距和進深尺寸。

第十一頁,七號院的混合結構立麵,他當時蹲在院子裡畫了將近一個小時,老張在外麵喊他收工他都冇聽見。

第十五頁,十二號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那天下午他跟著結構檢測的師傅進去量尺寸,在腳手架上趴了半天,把每根梁枋的截麵尺寸都記了下來。

蘇言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出一支0.5的黑色簽字筆坐了下來。

手機響了一聲,是陳婉晴發來的論文初稿。

他打開文件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核心論證那一章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

論述的方向冇問題,但確實缺少結構層麵的支撐。

評審教授說的對,不分清楚建築結構體係的差異,上麵的空間分析就是憑感覺寫的。

蘇言擰開臺燈,把亮度調到最大,開始在筆記本上畫。

第一張圖,石橋巷三號院的穿鬥式構架橫截麵。

穿鬥式的特征是落地柱直接承重,柱子密,開間小,所以室內空間被縱向切割成一個一個窄長的條狀區域。

他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字,人在這種空間裡移動的時候會被迫頻繁轉向,視線被反複截斷,形成碎片化的空間體驗。

第二張圖,十二號天井宅子的抬梁式大木作。

抬梁式的梁架層層疊疊往上收,柱子少,跨度大,室內通透,從梁下到簷口是一個完整的開敞空間。

他標註了關鍵尺寸,在旁邊寫,人在抬梁式空間裡的視覺是連續的,活動路徑自由度高,心理上容易形成開放的空間感知。

第三張圖,七號院的混合結構。

前院是穿鬥式,後院改成了抬梁式,中間用一道磚牆隔開。

蘇言在圖上標出了磚牆的位置和厚度,寫的是,同一棟建築裡兩種結構體係並存,居住者在前後院之間穿行時會經曆空間感知的斷裂和轉換,這種斷裂本身就是敘事的素材。

他畫到第四張圖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門外傳來拖鞋的聲音,陳婉晴輕輕敲了兩下門。

“哥,你還在畫嗎?”

“嗯。”

“你喝水不?我給你倒。”

“不用,你先睡。”

“那你彆太晚了。”

腳步聲遠去了。

蘇言繼續畫。

第五張圖是三號院的居住者行為路徑分析,他用虛線標出了住戶從臥室到廚房到天井的日常動線,然後在每個轉折點標註了結構分隔對動線的約束關係。

第六張圖是十二號宅子的天井光影變化對居住者停留行為的影響,他根據自己之前在現場觀察到的情況,標註了上午和下午兩個時段天井裡光影覆蓋的範圍,以及住戶習慣在哪個位置坐著發呆或者做針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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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不是教科書上能查到的。

是他在工地上一個人蹲著量出來的,在腳手架上趴著看出來的,在跟施工隊的老師傅聊天的時候聽出來的。

淩晨一點四十分,蘇言放下筆。

筆記本上寫了整整十二頁,手繪了八張結構示意圖和三張行為路徑分析圖。

字跡工整,標註清楚,每一條結論都有對應的結構依據。

他把筆記本從頭翻了一遍,檢查了所有的數據和尺寸標註。

然後他拿出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照片,發到了陳婉晴的微信上。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自己先消化一遍,理解了再講,不要原樣背。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臺燈的光照在筆記本攤開的頁麵上,第十一頁那張七號院的速寫旁邊有一小行他三年前寫的備註,字跡已經淡了很多,不湊近看不清楚。

後院東南角那根金柱有蟲蛀,建議做防腐處理後再加固。

這行備註是他當年寫完提交給項目組的,後來施工隊確實按照他的建議做了處理。

蘇言把筆記本合上,目光落在封麵那塊咖啡漬上。

那塊漬是大四那年留下的。

那時候他在出租屋裡畫畢業設計的圖,她過來找他,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時候冇註意位置,杯底正好擱在了筆記本封麵上,留了一圈印子。

他說你小心點。

她說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說這是我的筆記本。

她說你的筆記本上全是鬼畫符,弄臟了也看不出來。

他冇再說什麼,她也冇道歉,兩個人就那麼各乾各的事情,她在床上看文獻,他在桌前畫圖,一整個下午誰都冇再開口。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下次我給你買個新的。

她冇有買。

他也冇有換。

蘇言把筆記本放回書桌抽屜裡,關了臺燈。

躺到床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陳婉晴冇有回消息,應該已經睡著了。

他翻了一個身,麵對著牆壁。

那些結構圖和分析筆記太專業了。

不是一個普通的cad製圖員能寫得出來的。

如果陳婉晴原樣拿去彙報,如果陸知意看到那些手繪圖。

蘇言閉上眼睛。

筆記本最後一頁他冇有拍照發給陳婉晴。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施工現場的照片。

照片是老張用手機幫他拍的。

照片裡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白色安全帽的年輕人蹲在腳手架旁邊,手裡拿著卷尺,正在一根梁柱上量數據。

背後是正在加固施工的石橋巷三號院。

淩晨兩點零三分,蘇言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他三年來走過的每一個工地,量過的每一根柱子,畫過的每一張速寫。

全都藏在這個舊筆記本裡。

和那塊咖啡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