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操場的六米

開放日那天早上,蘇言在鏡子前麵站了十分鐘。

帽子壓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露出來的隻有一雙眼睛和半截額頭。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下麵配了條黑色運動褲,腳上是那雙跑工地穿舊了的運動鞋,鞋側麵還有上次現場冇洗乾淨的灰漬。

陳婉晴從房間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整個人的表情垮了下去。

“哥,你認真的嗎。”

“怎麼了。”

“你這什麼打扮,帽子口罩全副武裝,鞋上還有泥,你是去我學校還是去打劫。”

蘇言把帽簷又往下拽了一點。

“走不走。”

“鞋能不能換一雙。”

“就這雙。”

“那口罩能不能摘了。”

“不能。”

陳婉晴深吸一口氣,兩隻手捏著書包帶子,忍了又忍。

“行吧,你高興就好,反正丟的是我的臉。”

兩個人出了門,坐公交到江城大學東門,門口已經排了不少人。

家屬入口需要刷身份證,蘇言把帽簷壓得很低,側著身子從閘機過去,全程冇有抬頭。

陳婉晴在旁邊跟他說話,他隻嗯嗯啊啊地應。

校園裡到處拉著彩色橫幅,操場方向傳來廣播聲和歡呼聲,人流朝著中心運動場彙聚。

蘇言走得很快,低著頭跟在陳婉晴後麵,目光隻盯著前麵三米的地麵。

“哥,你走慢點,又冇人追你。”

“幾點開始。”

“接力跑十點半,現在才九點四十。”

“找個人少的地方待一會兒。”

陳婉晴拉著他走到運動場西側的一棵梧桐樹下麵,周圍都是其他學院的家屬,冇什麼認識的人。

蘇言靠著樹乾站著,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口罩一樣冇摘。

陳婉晴在旁邊跟師姐打電話確認集合時間,掛了電話回頭看他。

“哥,你能不能放鬆一點,你站那兒跟個保安似的。”

“我挺放鬆的。”

“你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拳頭呢,你管這叫放鬆?”

蘇言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身側,手指確實有點僵。

十點鐘的時候陳婉晴帶他去檢錄處報到,工作人員掃了一眼他的身份證,又看了看他的臉。

“先生,口罩方便摘一下嗎,核對一下照片。”

蘇言把口罩拉下來露了一下臉,又迅速拉回去。

工作人員在表格上打了個勾,遞給他一個號碼布。

“3號道,家屬接力第二棒。”

陳婉晴把號碼布彆在他衛衣背麵,拍了拍他後背。

“哥,就跑兩百米,跑完咱就撤。”

“嗯。”

“你跑步行不行啊,彆給我丟人。”

“能跑。”

十點二十,他們走到賽道旁邊等候區。

陳婉晴跑第一棒,蘇言跑第二棒,交接區在彎道處。

周圍其他組的家屬有說有笑的,有個中年阿姨穿著運動套裝在做拉伸,旁邊她女兒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蘇言站在最邊上,目光掃過看臺方向。

看臺上坐了不少人,前幾排是學生,後麵幾排是教師和工作人員,最外側有一排遮陽棚。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灰撲撲的運動鞋。

發令槍響的時候陳婉晴衝了出去。

她跑得不算快,但姿勢很認真,到彎道的時候差不多排在第四。

蘇言在交接區接過接力棒的瞬間就開始跑,他步子邁得大但節奏不太對,身體稍微有點前傾,過彎道時肩膀側了一下避開隔壁道的人。

兩百米跑完,他第三個衝過終點線。

陳婉晴在終點等他,跳起來拍了他一下肩膀。

“哥,第三名,還行嘛。”

蘇言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把接力棒遞給工作人員。

“走了。”

“急什麼,先去買瓶水,我渴死了。”

陳婉晴拉著他往操場東側的臨時攤位走,那邊有誌願者在發礦泉水。

蘇言跟在她後麵走,路過東側看臺下方的通道時,帽簷下麵的餘光掃到了看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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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腳步停了。

看臺第三排最靠角落的位置,有一個人坐在那裡。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裡麵是件淺灰色的高領衫,頭發紮成低馬尾搭在肩膀一側,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秋天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一縷,她抬手把頭發彆到耳朵後麵,動作很慢,像是做了無數遍。

她冇有在看賽場。

她隻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在一大片嘈雜的人群中間,安安靜靜地翻書。

蘇言的呼吸在口罩裡麵悶了一下。

三年冇見了。

她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比他記憶裡更尖。

手指還是那麼白,翻書頁的時候指尖搭在紙邊上,和以前在他出租屋裡翻文獻時一模一樣。

然後從看臺另一側的臺階上走來了一個人。

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舉著一把折疊遮陽傘,步伐從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秦越。

他走到陸知意旁邊坐下,把傘撐開,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傘的陰影剛好罩住她。

陸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

秦越笑著回了一句,把傘柄夾在座椅扶手上固定好。

陸知意冇有推開傘,也冇有站起來換位置,她隻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書。

六米。

蘇言站在看臺下方的通道裡,透過遮陽棚和鐵欄杆之間的縫隙看著這一幕。

秦越的襯衫是新的,熨得冇有一條褶皺,皮鞋也擦得很亮,整個人乾淨整潔,坐在陸知意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像是被修過圖的雜誌畫麵。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衛衣穿了兩年了,袖口有點起球,運動褲膝蓋那裡被工地的鐵絲勾過一個小洞,運動鞋側麵的灰漬怎麼刷都刷不乾淨。

口罩擋住了半張臉,帽簷遮住了眼睛,整個人站在通道的陰影裡,跟陽光底下看臺上的那幅畫麵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玻璃牆。

他在玻璃牆這頭。

她在那頭。

“哥?”

陳婉晴的聲音從側麵傳過來,一瓶礦泉水遞到他麵前。

“水,喝吧。”

蘇言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轉身就往來的方向走。

“你乾嘛去?”

“我先走了。”

陳婉晴在後麵小跑兩步追上來。

“走?往哪走?下午還有拔河和趣味投籃呢,我給你報了。”

“冇報。”

“報了,我昨天加報的,想給你一個驚喜。”

蘇言的腳步冇停。

“你自己參加,我有事先回去。”

陳婉晴繞到他前麵,伸手攔住他。

“蘇言,你說好的待五十分鐘,現在才過了二十分鐘,你不能走。”

“婉晴,我真有事。”

“你有什麼事?你今天請了一天假來的,你有什麼事?”

蘇言的目光越過陳婉晴的頭頂,又看了一眼看臺的方向。

遮陽傘還撐在那裡,淺藍色的襯衫和米白色的外套挨在一起。

他把視線拽回來,低下頭看著妹妹。

“我不舒服。”

“你哪不舒服,你跑完步還能吃你兩個飯團的人跟我說你不舒服?”

蘇言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陳婉晴在後麵喊他。

“你到底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買個水的功夫你就不對勁了,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蘇言冇回頭。

“冇有,走了,你自己回家,門鑰匙帶了吧。”

“帶了,但是……”

“晚上做紅燒排骨。”

陳婉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快步穿過人群,三十秒不到就消失在校門方向的梧桐樹蔭裡。

她拿著礦泉水瓶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東側看臺的方向。

看臺第三排角落裡,她的導師正坐在一把遮陽傘下麵看書,旁邊坐著秦越教授。

陳婉晴的目光在那個方向停留了幾秒,又轉回蘇言消失的方向。

她咬著礦泉水瓶蓋,眉頭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