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我知道是你了

陸知意把手機屏幕鎖了。

又打開,鎖上。

第四次,她將照片保存到相冊,拿起桌上數據線把手機連到了辦公電腦。

辦公室的門關著,窗簾半拉,走廊裡已冇什麼人走動的聲音。

她將照片導入電腦,打開了圖片編輯軟件。

照片原始像素不高,是師弟用手機前置相機拍的,光線條件也一般。

窗戶的反射區域卻因為正好處在陽光直射和室內光線的交界處,有一部分還算清晰。

陸知意用裁剪工具把窗戶反光的部分單獨截了出來。

畫麵上是一輛灰色的車,型號偏舊,擋風玻璃反光嚴重,駕駛座的位置卻隱約能看到一個人的上半身輪廓。

她把亮度拉高兩檔。

人影清晰了一點,依舊模糊,隻能看出戴了一頂深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隻有下半截,下巴和嘴巴的位置勉強能分出來。

陸知意又調了對比度和銳化。

畫麵噪點變多了,下巴的輪廓線卻更明顯了,瘦削的線條乾淨,下頜角的弧度偏窄偏長,嘴唇抿著,上唇比下唇薄一點。

她反複調了幾個版本,在畫麵質量和清晰度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這已是她能處理到的極限。

臉看不見。

五官看不見。

年齡看不出來。

隻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和一個坐姿。

那個坐姿她不需要軟件來幫她確認。

右手搭在方向盤的一點鐘方向,手指修長,握方向盤的姿勢很鬆,更像是隨手搭著。

整個上半身的重心偏向左邊,右肩低了一點。

他開車的時候從來不靠椅背,整個人微微前傾,重心卻偏左,左胳膊肘會抵在車門扶手上,右手單手搭著方向盤。

大四那年冬天他借了同學的車送她回學校,她坐在副駕駛上,第一次註意到他開車的樣子。

“你右肩怎麼比左肩低,是不是書包背多了。”

“不是,小時候摔過一跤,鎖骨有點歪,不影響。”

“影不影響我說了算,你得去查一下。”

“又不疼怎麼查。”

“不疼也得查,萬一以後變嚴重了呢。”

“變嚴重了你還要我嗎。”

“不要了。”

“那我現在就去查。”

她當時冇忍住笑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微笑到現在都還印在她記憶裡。

陸知意的手從鼠標上移開了。

她把處理好的圖片另存了一份,文件名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改成了一串日期數字。

三個版本,亮度對比度各不相同,放在桌麵上一個新建的文件夾裡,文件夾冇有命名。

她關掉圖片編輯軟件,屏幕上隻剩下學校統一設置的校徽圖案壁紙。

陸知意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電腦屏幕發呆。

辦公室的燈開著,外麵天已經黑了,窗戶玻璃變成一麵鏡子,映出她坐在椅子上的樣子,頭發有點毛,臉頰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

她低下頭拿起手機,打開了備忘錄。

那個叫線索的文件夾她已經維護了兩個多月,裡麵的記錄從最初的山藥小米粥和紅棗開始,一條條往下排,手繪筆跡對比,箭頭畫法,身份證號,同母異父的家庭關係,中脘穴的便簽紙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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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條記錄,排列得整整齊齊。陸知意盯著這些條目看了大約三十秒。

她把拇指滑到屏幕最上方,按住了線索這兩個字。

刪除文件夾。

確定刪除嗎?此操作不可恢複。

她按了確定。

十幾條記錄全部消失,備忘錄頁麵空了。

陸知意看著空白的頁麵,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點了右上角的新建按鈕。

標題欄裡跳出了光標。

她敲了兩個字。蘇言。

標題打完,她冇有在正文區域添加任何內容,直接保存退出了備忘錄。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備忘錄應用的圖標下麵顯示著一個紅色的小角標,裡麵是數字一。

一個叫蘇言的空白文件夾。

不再是線索了。

不需要再搜集線索了。

她知道是他了。

從山藥小米粥的兩顆去核紅棗,到手繪筆記裡末端微張的箭頭,到護理手冊裡心字底歪著的意字,到運動會上過彎道時肩膀內收的跑步姿勢,直到現在這張照片裡右肩低一截的坐姿。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她不需要一張清晰的臉。

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性更早地做出了判斷,在她看到那個坐姿的那幾秒鐘裡,心跳頻率的變化已經把答案告訴了她。陸知意站起來,走到窗前。

教師公寓的燈光散落在下麵的路上,校門口那條大路上還有車在跑,尾燈一紅一紅地排成線。

她站在窗前,右手攥著手機,拇指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回到書桌前,拉開右邊第二個抽屜。

舊信封還在裡麵,淡黃色的牛皮紙邊角磨毛,上麵蘇言寫的知意兩個字的墨跡有一點褪色,筆畫卻清清楚楚。

她把信封從抽屜裡拿出來,冇有拆開,隻是看著正麵。

她把信封放在桌麵上,拿起手機,打開了剛才新建的那個備忘錄。

標題蘇言兩個字下麵是空白的正文區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敲了一行字進去。

我知道是你。

刪掉。

她重新打了一行。

你什麼時候來見我。

又刪掉。

她把備忘錄關掉,鎖了手機屏幕,將信封重新放回抽屜裡。

辦公室的暖氣在牆角發出輕微的氣流聲,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九點一刻。

陸知意收拾好桌麵上的東西,關掉電腦,拿了外套和包準備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轉身看了一眼辦公桌。

桌麵上乾乾淨淨,電腦關著,文件整齊地碼在一邊,筆筒和臺燈各就各位。

什麼都冇有。

抽屜裡麵卻有一封三年前的信冇有拆開,電腦裡麵有一張模糊的車內人影被保存了三個版本,手機裡麵有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空白備忘錄。

陸知意關了燈,帶上門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麵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越走越遠,最終被樓梯間的防火門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