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他在這裡待過
陸知意冇有接陳婉晴的話。
她站在走廊中間,頭微微偏了一下,鼻翼動了兩下。
“導師?”
“你說像膩子?”
“嗯,就那種裝修刷牆的味道,我家去年翻新的時候天天聞,特彆熟。”
陳婉晴吸了吸鼻子,往走廊前方看了一眼。
“好像是從那邊那間屋子飄過來的。”
她指的方向是東側那間屋子。
蘇言在雜物間門板後麵把嘴唇抿死了。
陸知意轉過身,往東側那間屋子走了過去。
腳步聲從雜物間門口移開了,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另一頭去,鞋跟踩在舊木板上的聲音沉穩得像節拍器。
陳婉晴的碎步跟在後麵。
“導師您等等我。”
“跟上。”
兩個人走進了東側那間屋子。
蘇言聽到陳婉晴進門之後的聲音。
“哇,這間屋子比一樓的亮多了,窗戶好大。”
“嗯。”
陸知意的聲音從東側屋子裡傳出來,隔著走廊和兩堵牆,但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聽得非常清楚。
“這間屋子的窗戶開間比其他房間大了將近三十厘米,是修繕時特意擴大的,施工記錄上寫的是為了改善二樓東側的采光條件。”
“為什麼隻有這間擴大了,其他房間冇有?”
“施工隊的方案裡原本冇有這一項,是實習生s-17自己提的修改建議,說東側下午三點以後的光照角度被對麵的屋脊遮了大半,原始窗洞太小會讓這間屋子整個暗下去。”
陳婉晴在裡麵走了兩步,運動鞋在木地板上吱嘎響。
“一個實習生還能改施工方案?”
“看情況,如果帶隊的師傅認可,小範圍的調整實習生可以提。”
陸知意停了一下。
“這個s-17的調整挺多的,窗戶開間隻是其中一項。”
“導師您是不是對這個s-17特彆感興趣?”
“我對做得好的施工感興趣。”
蘇言在雜物間裡閉了一下眼睛,手指把門把手攥得指節發酸。
陳婉晴在裡麵走了一圈,忽然出聲。
“導師,您快來,這邊這扇窗旁邊的牆麵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
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陸知意的腳步聲,從屋子的另一頭走了過去。
“哪裡?”
“這兒,這一小塊,您看,白了一點點,跟旁邊的顏色有色差。”
陸知意冇有馬上說話。
蘇言等著,雜物間裡暗得隻剩門縫那一線光,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極輕的聲音,指腹壓在塗料表麵劃過去的那種細微摩擦。
“導師?”
“這是新補的。”
陸知意的聲音低了一個調。
不是課堂上講課的那種平穩,多了一層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新補的?”
陳婉晴湊過去。
“您怎麼看出來的?”
“你用手摸一下。”
陳婉晴的手碰了牆麵,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訝。
“黏的,手上沾了白色粉末。”
“快乾型膩子膏,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五金店十幾塊錢一管。”
陸知意說。
“看乾燥程度,補上去不超過半個小時。”
雜物間裡,蘇言把後腦勺往牆上靠了一下,牙齒咬著下唇裡麵的肉。
半個小時。
她連時間都能估出來。
“半個小時?”
陳婉晴的聲音裡帶了明顯的困惑。
“那就是今天早上補的?誰補的?這院子不是說2019年之後就冇人進來了嗎?”
陸知意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拍一下這塊區域,近景。”
手機快門聲響了兩下。
“導師,您覺得有人今天特意跑過來補牆?”
“不是補牆。”
陸知意的聲音從牆麵的方向傳過來,她好像蹲下去了,說話的位置低了。
“補牆會用專業的牆麵修補膩子,會打磨底層再上料,會考慮色差問題。”
她停了一下。
“這個人用的是最普通的快乾膩子膏,隻在一小塊區域塗了一層,冇有打底也冇有收邊,周圍的舊塗料麵冇有做過渡處理。”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來修這麵牆的,他是來蓋住這麵牆上的什麼東西。”
陳婉晴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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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陸知意站起來的聲音傳了出來,膝蓋的關節響了一下。
“導師,蓋住什麼?”
“不知道。”
陸知意的聲音恢複了平時講課的那個調子,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學術觀察。
“被膩子膏蓋住了,看不到了。”
陳婉晴在裡麵走了兩步。
“那怎麼辦,要不要把膩子膏鏟掉看看下麵是什麼?”
“不用。”
陸知意說得很快,快到這兩個字之間冇有留任何縫隙。
“這麵牆是曆史建築的一部分,冇有審批不能隨意破壞修補層,我們隻負責記錄和觀察。”
“哦好吧。”
陳婉晴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
蘇言在雜物間裡把攥著門把手的五根手指鬆開來,手心全是汗。
不鏟。
她不鏟。
之後他聽到陸知意走到了窗戶前麵,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
“婉晴,你從這個角度看一下巷子。”
“嗯?”
“往右看,能看到巷口嗎?”
陳婉晴走到窗前,跟陸知意並排站著。
“能看到一截,巷口那棵大槐樹能看到半個樹冠。”
“樹冠下麵呢?”
“樹冠下麵是路邊的停車位,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咱們開來的那輛,另一輛是一輛灰色的。”
陸知意冇有追問灰色那輛是什麼車。
她轉過身,走向屋子的門口。
“這間屋子看完了,走吧。”
“導師,其他牆麵不看了?”
“看過了。”
“您就摸了那一塊呀。”
“夠了。”
陸知意走出屋門的時候,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不到一秒,蘇言聽到了她的鞋跟在門檻木條上輕輕頓了一下的聲音,但他不確定這個停頓是因為門檻太高需要抬腳,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往西邊移動。
朝他這邊移過來了。
蘇言的後背又繃緊了。
她們經過雜物間門口的時候,腳步聲的距離近到蘇言能分辨出陸知意走路時衣服的摩擦聲,風衣的麵料蹭過褲子,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往樓梯口的方向去了。
陳婉晴的聲音從走廊儘頭飄過來。
“導師,西邊那間雜物間不進去看看嗎?”
蘇言的呼吸停了。
“不看了,雜物間冇有研究價值。”
陸知意的聲音已經到了樓梯口的位置。
“先下樓吧,外麵的院牆基腳我還要拍幾組數據。”
腳步聲踩上了樓梯,咯吱咯吱地往下去了。
蘇言靠在牆上,腿彎處的肌肉在發抖,不是因為蹲太久,是因為剛才那三十秒他整個人繃得太狠了。
他等了大概五分鐘。
樓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上來,陳婉晴在天井裡拍照,陸知意在給她講院牆的砌築方式。
她們冇有上來的意思了。
蘇言從門後麵慢慢挪出來,腿有點發麻,他在雜物間裡站了一會兒才活動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地麵。
灰塵上印著他的鞋印,從門外到門內,清清楚楚,42碼的輪廓踩在那層薄灰上麵,連鞋底的紋路都有。
他蹲下去想用手把灰塵撥過來蓋住鞋印,但蹲下去的時候他看到了另一個問題。
門檻外麵走廊的灰塵上,也有他的腳印。
從樓梯口到雜物間門口,一路都有。
隻不過走廊上來來回回走過的人不止他一個,陸知意和陳婉晴剛才也走過,三組腳印疊在了一起。
但如果她留意了的話,她會發現走廊上有一組鞋印的方向是從樓梯口直奔雜物間門口的,中間冇有在任何地方停留過,而她和陳婉晴的路線是從樓梯口先去東側再折回來。
路線不一樣。
蘇言蹲在地上看著那些腳印,手指撐在地板上,冇有動。
他知道蓋不住了。
鞋印可以撥灰掩蓋,膩子膏可以填平凹痕,但她的腦子不是牆麵,他往上糊多少層東西都冇有用。
樓下傳來了陸知意的聲音。
“婉晴,院牆數據記完了嗎?”
“記完了導師。”
“走吧,出去。”
院門的鉸鏈又響了一聲,然後是兩組腳步聲往巷子外麵走的聲音,由近到遠。
蘇言在雜物間裡又等了十分鐘。
直到巷子裡徹底安靜了,他才從裡麵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