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彙報預演

蘇言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的邊緣被清晨的光照出了完整的形狀。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身體告訴他冇睡多久。

眼眶裡澀得像塞了兩團砂紙,後槽牙咬合的地方有點酸,是夜裡一直繃著的那種。

他伸手按亮了手機,六點零四分,冇有新消息。

兩隻腳踩在地板上,涼的,拖鞋在床邊歪了一隻,他冇去找,光腳走到衛生間推開門,水龍頭擰開,涼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他整個頭皮縮了一下。

毛巾在臉上搓了兩把,鏡子裡的那張臉比昨天瘦了一圈,顴骨的位置有點凹。

他盯著鏡子看了三秒,關掉水龍頭,去臥室換衣服。

工裝夾克,棒球帽,口罩,三件套齊活。

出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臺舊筆記本電腦,屏幕合著,旁邊攤著幾張a3的手繪草圖,最上麵那張的邊角翹起來,是石橋巷二期的動線分析圖。

他走過去把草圖收進文件夾裡,塞進背包,拉好拉鏈,出門。

到城恒公司的時候大樓門口的保安還在打哈欠,前臺的燈剛亮,走廊裡空蕩蕩的。

蘇言刷卡進了辦公區坐下來,動了一下鼠標,屏幕亮了。

舊城改造方案的彙報ppt文件排在桌麵最中間的位置。

他雙擊打開,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往下點。

第一頁是封麵,項目名稱和主筆設計師的名字印在正中間,下麵是公司名稱。

第二頁是區位分析。

第三頁是現狀測繪。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一頁一頁地過,每一頁停三到五秒,目光從左上角掃到右下角,檢查數據和圖表的對齊。

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下來了。

這一頁的標題是空間記憶保留策略,正文的第二段引用了一篇論文的核心觀點,關於空間敘事與場景共生的理論框架。

參考文獻出處標註在頁麵右下角,字號很小,宋體,六號字。

陸知意的名字印在那裡。

蘇言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七秒,鼠標的光標懸在旁邊,冇有動。

然後他點了下一頁。

八點四十五分,辦公區的人陸續到了,工位上的鍵盤聲和說話聲把安靜打碎了。

蘇言把ppt從頭到尾過完了,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

九點整,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

劉工出現在辦公區的門口,灰色的夾克衫,裡麵套著一件翻領毛衣,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左手夾著一個文件袋,右手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褪色的單位標識。

他身後跟著項目組的七個人,稀稀拉拉排成一串。

劉工走到蘇言工位旁邊,茶杯往桌上一擱,拍了一下蘇言的肩膀。

“會議室,全組預演,蘇言你主講。”

蘇言站起來的時候右手碰了一下帽簷,把它往下壓了一截。

這個動作在公司裡冇有意義,冇人需要他躲,但手比腦子快。

會議室在走廊另一頭,進去的時候投影儀已經開了,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嗡嗡地響著。

蘇言把u盤插進去,ppt跳出來,封麵鋪滿了整麵幕布,石橋巷片區舊城改造設計方案幾個大字掛在最上麵,下麵是他的名字。

項目組的人坐了半圈,劉工坐在會議桌主位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麵上,搪瓷茶杯放在右手邊,杯蓋揭開著冒熱氣。

蘇言站在投影幕前麵,手裡握著翻頁筆,筆尾的紅色指示燈冇有打開。

他開口了。

“各位老師,早上好,下麵由我來彙報石橋巷片區舊城改造方案的整體設計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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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話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

他停了一拍,清了一下喉嚨,右手攥了攥翻頁筆,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穩了半分。

“項目選址位於江城老城區核心位置,石橋巷片區,總占地麵積約四萬兩千平方米,現存建築一百一十七棟,其中曆史保護建築二十三棟。”

翻頁筆按了一下,畫麵跳到第二頁,區位分析圖鋪開。

“片區東側緊鄰護城河舊址,北側與文廟街區相接,這兩條邊界形成了天然的空間敘事軸線。”

他往下講,從現狀測繪的數據,到建築分類的等級劃分,到動線組織的邏輯起點。

翻頁筆一頁一頁地按,投影幕上的畫麵跟著他的聲音切換。

那些手繪的箭頭標註在投影放大之後更清楚了,每一條箭頭的起筆都有一個輕微的頓點,收筆的弧度往外翻出一個小小的勾,這是他畫箭頭的方式,從大學時候就這樣,改不掉。

講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的節奏找到了。

語速不快不慢,拇指按翻頁筆的間隔跟呼吸對上了,每一段話之間留出一到兩秒的停頓,讓圖麵上的信息有時間被消化。

講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了零點幾秒,短到在座的人聽不出來。

“空間記憶保留策略的理論支撐,來自於空間敘事學的核心框架。”

他的目光從幕布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會議室窗戶外麵的天空上,又收回來。

“人的生活記憶不是附著在建築表麵的裝飾,而是嵌入在空間秩序當中的行為軌跡,保留記憶的方式不是保留外殼,而是保留產生行為的那個空間關係本身。”

這段話他講得比前麵的內容都慢,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

底下冇有人出聲。

劉工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杯蓋碰了一下杯身,叮的一聲很輕。

蘇言一直講到最後一頁,總結與展望,整個過程四十五分鐘,中間冇有停過。

講完最後一句話之後他把翻頁筆放在桌麵上,筆身滾了半圈停住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五秒。

劉工兩隻手還是交叉擱在桌麵上,姿勢從頭到尾冇變過。

他點了點頭。

“不錯。”

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正式彙報的時候,前麵再穩兩分。”

劉工看著蘇言,眼睛不大,眼袋有點深,但視線很實,落在蘇言身上的時候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分量。

“你能做到。”

是陳述句,是判斷。

蘇言看著劉工的臉,五十歲的老工程師,皺紋從眼角往太陽穴的方向延出去三四條,嘴角的紋路是常年綁著的那種,不怎麼笑,但也不凶,就是一張見過很多圖紙也見過很多人的臉。

蘇言的嘴巴在口罩底下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好的。”

散會之後項目組的人三三兩兩往門外走,有人在走廊上小聲討論剛才的彙報節奏,有人說蘇言講到中段那個部分特彆清楚,有人說最後收尾可以再精煉一點。

蘇言冇有跟著出去,他站在會議桌前麵收拾桌上散開的幾份打印稿。

老張的腦袋從門框外麵探進來了半個,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認人都走遠了之後,側身閃了進來,伸手把門帶上了。

“小蘇。”

蘇言抬頭看他。

老張靠著門,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搓了搓。

“有件事我覺得該跟你說。”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