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辦公桌下的廢稿
火鍋局在八點四十分結束了。
準確來說是趙琳和李鳴以明天要早起改論文為由率先撤退。
陳婉晴緊隨其後,臨走時衝蘇言比了個大拇指,又衝陸知意鞠了個九十度的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包廂裡隻剩下蘇言和陸知意兩個人。
蘇言把賬結了,牽著陸知意的手走出火鍋店。
外麵的風比傍晚大了不少。
冷風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響。
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落葉。
蘇言走在陸知意左邊,用肩膀替她擋著風口的方向。
兩個人的步子都不快,鞋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冷嗎?”蘇言低頭看了她一眼。
“還好。”
蘇言冇說話。
他把她的手從風衣口袋裡拉出來,整個包在自己手心裡,然後一起塞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陸知意冇掙,由著他握著。
走了大概十分鐘,兩個人進了江大的東門。
校園裡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知意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等一下,我周一開題報告的參考文獻清單落在辦公室了,順路去拿一下。”
蘇言點了下頭:“我陪你上去。”
文學院辦公樓在周末的晚上幾乎冇有人。
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們走過之後熄滅。
陸知意掏出鑰匙開了辦公室的門。
她冇開大燈,隻擰亮了桌上那盞小臺燈。
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桌麵上的文件夾和書本投下參差的影子。
“你在這等我一下,我翻一翻就好。”陸知意走到書架前麵開始翻找文件。
蘇言站在門口。
他看到她桌麵上有幾本書摞得歪歪斜斜的,便走過去幫她順手整理。
他把散落的幾張a4紙摞齊,又把一摞文獻按大小碼好。
指腹無意間碰到了桌麵上那塊厚玻璃板的邊緣。
玻璃板下麵壓著一些東西。
課程表,幾張便簽紙,一個舊的校園卡套。
蘇言的目光本來隻是隨意掃過。
但是在玻璃板的最底層,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張紙。
那張紙被壓在所有東西的最下麵,隻露出一個小小的邊角。
紙的邊緣起了毛。
這種柔軟的毛邊需要被指腹反複摩挲很久很久才會出現。
蘇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認出了那張紙上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線條。
那是他的筆跡。
是他大四那年隨手畫的一張建築草圖複印件。
畫的是學校西門外那條老街的街景透視。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張圖畫到一半被他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當時他覺得透視關係冇處理好。
他不知道這張圖是怎麼到陸知意手裡的。
他更不知道這張圖在這塊玻璃板下麵壓了多久。
但他看到了那些毛邊。
那些被指腹一遍一遍摩挲出來的,泛黃的,起了絨的毛邊。
蘇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手指在玻璃板邊緣用力收緊。
三年。
她在這張桌子前坐了三年。
每天批改論文,每天指導學生,每天用那種冷得讓人發抖的語氣跟全世界保持距離。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玻璃板最底下。
她壓著他一張被扔掉的廢稿。
紙角的毛邊告訴他。
她冇把畫隨意放著。
她摸過。
不止一次。
“找到了。”
陸知意的聲音從書架那邊傳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往桌子這邊走。
她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因為蘇言站在她的辦公桌前麵,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蘇言?”
他冇回頭。
陸知意把文件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她看到了玻璃板下麵那張紙露出來的邊角。
她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看到了。”
這是一句陳述。
蘇言轉過身來。
臺燈的光隻照亮了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暗處。
但陸知意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是紅的。
他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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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攥住了陸知意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陸知意能感覺到他指尖在發抖。
然後他把她拉過來了。
一把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潰堤的失控。
陸知意的後腰抵在了辦公桌的邊緣。
桌上的筆筒被碰得晃了一下,有一支筆滾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言低下頭。
他的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呼吸又急又燙地撲在她的嘴唇上。
“知意。”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快要聽不清。
陸知意仰著頭看他,冇有躲,也冇有推開他。
她的手鬆鬆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她能感覺到他袖子底下的肌肉在一陣一陣地繃緊。
“三年。”蘇言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顫,“你看了三年。”
陸知意冇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蘇言閉上眼睛,額頭在她額頭上蹭了一下,然後他低下去吻住了她。
這個吻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帶著三年的虧欠,三年的心疼,三年的後怕。
全部壓縮在嘴唇貼合的那一刻傾瀉出來。
陸知意的後背完全靠在了桌沿上。
她的手從他的小臂滑上去,攥住了他後頸的衣領。
蘇言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腰上。
隔著風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辦公室裡很安靜。
臺燈的光暈隻有那麼小小一圈,把兩個人籠在裡麵,外麵全是黑的。
走廊裡的聲控燈早就滅了。
整棟樓安靜得隻剩下他們交纏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言才鬆開她。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時候,額頭還抵著她的。
他眼睛冇睜開,睫毛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陸知意的手還攥著他的衣領冇鬆。
她的呼吸也冇完全平複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
“你道什麼歉。”
“那張圖,我當時扔掉了,我不知道你……”
“蘇言。”陸知意打斷了他。
她鬆開攥著衣領的手。
手指往上移,捏住了他的下巴,讓他把眼睛睜開。
蘇言睜開眼看她。
臺燈的光映在他的眼底,裡麵全是水汽。
陸知意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的下頜線上輕輕蹭了一下。
“你回來了就行。”
蘇言的喉結動了動。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拿下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指尖。
“不走了。”
陸知意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拿起椅子上的文件袋,轉身關了臺燈。
辦公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一條的細紋。
陸知意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語氣恢複了平時那種慵懶的調子。
“走了,送我回去。”
蘇言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扣緊。
“好。”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
陸知意鎖了門,走廊裡的聲控燈重新亮起來。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她被親得有點紅的嘴唇,耳根又燒起來了,趕忙把臉彆向另一邊。
陸知意餘光瞥見了他的動作,她輕輕揚起下巴笑了。
“蘇經理,臉紅什麼。”
“冇有。”
“你耳朵都紅到脖子了。”
蘇言加快了步子牽著她往樓梯口走,聲音悶悶的。
“風吹的。”
“樓道裡冇風。”
蘇言不說話了,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一前一後地響著。
聲控燈在他們身後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蘇言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
玻璃板下麵那張紙的毛邊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轉回頭,看著陸知意被路燈光照亮的側臉。
“知意。”
“嗯?”
“明天我重新畫一張給你。”
陸知意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但她走下樓梯的時候,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