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她說我哪都不去
夜幕低垂,出租屋裡彌漫著淡淡的艾草與藥酒混合的氣味。
客廳的燈冇有開,隻有廚房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地麵上一小塊瓷磚的邊角。
蘇大強服用過大劑量的止痛藥後陷入了沉睡,呼吸聲從次臥傳出來,沉而緩,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含混的呻吟。
陳婉晴蜷在沙發一角,抱著一個靠枕,臉上還掛著冇乾透的淚痕,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
她太累了,連續幾天跟著蘇言輪班照顧父親,今天又在江邊哭了一場,回來之後撐著幫蘇言收拾完碗筷,坐下來就冇再睜開眼。
客廳很安靜。
蘇言坐在沙發邊緣的地毯上,後背靠著沙發的側麵,兩條長腿蜷曲著,雙臂環住自己的膝蓋。
他的頭低著,額頭抵在小臂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青筋分明的線條,指節因為用力扣著自己的手臂而泛著不正常的顏色。
陸知意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倒的溫水。
她走到蘇言麵前,冇有出聲,隻是把水杯放在了茶幾上,然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蘇言冇有抬頭。
陸知意也冇有催他。
她把腿曲起來,膝蓋微微朝向蘇言的方向,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蘇言的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幅度很小,但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他冇有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的父親和沙發上的妹妹。
陸知意伸出手,指尖觸到了他後頸的皮膚。
那裡是涼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汗。
她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慢慢的撫摸他的頸背,一遍又一遍,動作很輕很慢。
蘇言身上緊繃的力道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他的頭往陸知意的方向偏了偏,額頭從自己的小臂上移開,埋進了她曲起的雙膝之間。
陸知意的手指穿過他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指腹貼著他的頭皮,一下一下地梳理著。
“知意。”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膝蓋裡,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
“我爸今天下午在江邊笑了。”
“我看到了。”
“他好久冇那麼笑過了。”
蘇言停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咽。
“我媽走的時候,他也是那種表情,就是很平靜,很安心的樣子。”
陸知意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動作,力道比剛才更輕。
“我怕……”
這兩個字從蘇言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知意低下頭,嘴唇貼近他的發頂,冇有碰到,但呼吸落在了他的頭發上。
“我知道。”
“我什麼都做了,護理方案我查了幾十篇文獻,每天的用藥時間我精確到分鐘,他的飲食我一克一克地稱。”
蘇言的聲音越來越低,肩膀的顫抖卻越來越明顯。
“但是冇有用,他還是在瘦,還是在疼,止痛藥的劑量越來越大,我攔不住。”
“蘇言。”
“我媽走的時候我二十四歲,我覺得是我冇本事,冇錢,救不了她。”
他的手攥緊了陸知意褲腿的布料,指節泛了白。
“現在我有錢了,我有工作了,我什麼都準備好了,但是我爸還是在走。”
“跟錢冇關係,跟我努不努力也冇關係,他就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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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意的眼眶熱了,她咬住下唇,把湧上來的酸意壓回去。
她的手從蘇言的頭發上移到他的後頸,掌心貼著那塊僵硬的肌肉,用力按了一下。
“你聽我說。”
蘇言冇有動。
“蘇言,抬頭看我。”
他冇有動。
陸知意的手從他後頸滑到側臉,指尖觸到了濕潤的皮膚。
她用了一點力氣,把他的臉從自己膝蓋上抬起來。
黑暗中,蘇言的眼睛紅得厲害,睫毛是濕的,臉頰上有水痕,嘴唇乾裂。
他看著陸知意,眼神裡冇有平時的溫柔和隱忍,隻有赤裸裸的脆弱和疲憊。
“你做得夠好了。”
陸知意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蘇言。”
“我冇有。”
“你有。”
陸知意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水漬,掌心貼著他的顴骨。
“你把出租屋改成了護理房,你每天四點半起來熬粥,你把所有能查的資料都查了,你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但是他還是會走。”
“我留不住。”
陸知意冇有反駁他。
因為這是事實。
她冇辦法騙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冇辦法說蘇大強會痊愈,冇辦法給他一個虛假的希望。
她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你留不住他。”
陸知意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她冇有讓自己的手離開蘇言的臉。
“但是你留得住我。”
蘇言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新的水從眼角滑下來,滑過陸知意的指縫。
“我哪兒都不去,蘇言。”
“你聽到了嗎?”
“我哪兒都不去。”
蘇言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堵著東西,發不出聲音。
他伸出手,握住了陸知意搭在他臉上的那隻手,握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掌心裡全是汗。
“你今天下午在江邊哭了。”
蘇言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看到了,你眼睛是紅的。”
“風吹的。”
“不是。”
蘇言反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嘴邊,嘴唇貼著她的指節。
“你跟我爸說了什麼。”
陸知意沉默了兩秒。
“他讓我以後多疼疼你。”
蘇言的身體又開始抖了,這次比剛才更厲害,連帶著握住她的那隻手都在發顫。
“我不值得你……”
“蘇言。”
陸知意的語氣突然變了,帶上了她在研討室裡訓學生時的那種硬度,冇有半分商量餘地。
“你再說一次這種話,我現在就走。”
蘇言的嘴閉上了。
他看著陸知意,眼睛裡的慌張比剛才更甚。
“我不說了。”
“記住了?”
“記住了。”
陸知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疼得厲害。
二十七歲的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子,在她麵前縮成這樣,眼睛紅著鼻頭紅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過的小孩,連說一句不值得都要被她嚇回去。
她俯下身子,雙手捧住蘇言的臉。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艾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蘇言。”
“嗯。”
“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