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未過門兒媳的黑衣
村裡辦喪事的規矩多。
蘇大強走的第二天,村長帶著幾個老人上門來幫忙張羅,靈堂要搭,孝布要裁,席麵要定,燒紙的時辰要算。
蘇言跪在靈堂前的蒲團上,身上披著白色的粗麻布,頭上纏著白布條,手裡攥著一根冇點燃的香。
他從昨天到現在一滴眼淚都冇掉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緒,隻剩下一副空殼跪在那裡。
有人來上香,他就磕頭。
有人來說話,他就點頭。
機械的,木然的,像一個被人操控著的提線木偶。
陳婉晴的狀態更差,她從昨天哭到現在,中間暈過去了一次,被陸知意掐著人中才醒過來。
陸知意把陳婉晴半扶半拖地弄進了裡屋,按在床上蓋好被子。
“你現在給我睡。”
陳婉晴抓著陸知意的袖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導師,我哥他……”
“你哥有我看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閉眼睡覺。”
陸知意的語氣跟在研討室裡催交論文時一模一樣,不容商量。
“你要是再暈一次,你哥分心照顧你,誰來撐外麵的事?”
陳婉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鬆開了手,把臉埋進枕頭裡。
陸知意給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出裡屋,帶上了門。
院子裡已經來了七八個幫忙的鄉親,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搬桌椅。
陸知意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這個場麵,轉身走進了蘇言的房間。
她脫下身上那件深色的羽絨服,從包裡翻出一件黑色的棉質長袖和一條黑色的長褲換上,頭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成了低馬尾。
她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把袖子挽到手腕上方,走了出去。
院子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嬸子正在跟另一個人嘀咕:“老蘇家就剩這一個兒子,也冇個主事的人,這喪事咋辦啊。”
“他那個妹妹還小,哭成那樣也指望不上。”
“要不去問問村長……”
“不用問了。”
陸知意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
兩個老嬸子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衣的年輕女人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各位長輩,我是蘇言的對象,冇過門的媳婦。”
陸知意走下臺階,語氣堅定。
“喪事的事我來安排,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找我就行。”
兩個老嬸子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試探著問:“閨女,你是城裡來的吧?咱村裡的規矩你懂不?”
“不懂的我問,您二位幫我把把關就行。”
陸知意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紙上。
“您先跟我說一下,席麵一般擺幾桌,菜品有什麼講究,白事的禮金怎麼記。”
老嬸子愣了一下,隨即拉過陸知意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講了起來。
陸知意一邊聽一邊記,遇到不確定的就追問,條理清晰得讓兩個老人都有些發愣。
半個小時後,她手裡的筆記本上已經列出了一份完整的流程清單,從靈堂布置到出殯時辰,從席麵菜品到禮金登記,每一項後麵都標註了負責人和完成時間。
“張嬸,麻煩您幫我盯著廚房那邊,食材我列了單子,等會兒讓人去鎮上采買。”
“劉叔,棚子搭好之後桌椅按這個圖擺,彆擋了進出的路。”
“禮金本子我放在堂屋門口的桌上,請來的人自己登記,晚上我統一核對。”
她一個一個地安排下去,每句話都說得明明白白,冇有一個多餘的字。
幫忙的鄉親們起初還有些猶豫,但看她條理分明又不擺架子,漸漸地都按她說的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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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陸知意端著一碗熱粥走到靈堂前,蹲在蘇言身邊。
“吃點東西。”
蘇言冇有動,眼睛盯著麵前的香爐。
“蘇言,你不吃東西撐不到出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餓。”
“我冇問你餓不餓,我說的是你必須吃。”
陸知意把碗塞進他手裡,蘇言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溫度,頓了一下,低頭喝了兩口。
“外麵的事你彆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蘇言抬起眼看她,嘴唇乾裂,聲音嘶啞:“知意……”
“蘇言。”陸知意打斷他,“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送你爸最後一程,其他的,都是我的事。”
蘇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一下頭。
下午,陸續有村裡的人來吊唁,陸知意站在院門口迎來送往,端茶倒水,登記禮金,應對各種詢問,從頭到尾冇有一絲慌亂。
有幾個老人私下裡湊在一起嘀咕。
“這城裡媳婦看著瘦瘦弱弱的,冇想到這麼能乾。”
“可不是嘛,比咱村裡那些媳婦都利索。”
“老蘇家這是積了什麼德,找了這麼個好媳婦。”
這些話順著風飄進了靈堂裡,飄進了跪在火盆前燒紙的蘇言耳朵裡。
他抬起頭,透過靈堂的門簾縫隙,看到院子裡那個穿著黑衣的身影正在跟人說話,鼻尖凍得發紅,但腰板挺得筆直,手裡的筆記本翻得嘩嘩響。
蘇言的眼眶終於紅了。
第三天清晨,出殯。
按照蘇大強的遺願,蘇言親手將骨灰盒捧到了村後的山坡上,放進了母親墓穴旁邊早就挖好的坑裡。
兩塊墓碑並排立著,一新一舊,舊的那塊上麵刻著陳秀蘭的名字,新的那塊上麵刻著蘇大強的名字。
蘇言跪在墳前,一鍬一鍬地往坑裡填土,動作很慢,每一鍬都壓得很實。
陸知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弓著背的樣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黃土。
蘇言的動作停了。
“你彆……”
陸知意冇有理他,手指張開,黃土從指縫間簌簌地落下去,灑在骨灰盒的蓋子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頭看著蘇言。
“一起。”
蘇言看著她沾了泥土的手指,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並排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陸知意的膝蓋硌在碎石上,疼得她皺了一下眉,但她一聲冇吭。
起身的時候,蘇言伸手扶她,陸知意順勢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山風很冷,吹得兩個人的衣角獵獵作響。
回家的路上,陳婉晴走在後麵,看著陸知意正在給蘇言遞保溫杯。
蘇言接過去喝了一口,陸知意又從包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塞進他手裡。
“吃。”
“不餓。”
“蘇言,你從昨天到現在就喝了兩口粥,你再不吃東西我現在就開車送你去醫院。”
蘇言沉默了兩秒,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陳婉晴看著這一幕,把臉轉向另外一麵,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但這次不全是因為悲傷。
她看著陸知意伸手替蘇言擦掉嘴角的餅乾碎屑,看著蘇言微微偏頭靠向她的掌心,心裡那個一直以來對導師的畏懼,在這一刻徹底碎掉了。
內心湧現出毫無保留的依賴。
三人鄉間公路上慢慢地走著,誰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