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守歲,揭開二十二年前的歲月
快到午夜的時候,陳婉晴撐不住了。
她從下午就開始犯困,硬扛到現在,眼皮已經在打架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沙發靠背上磕。
陸知意從她手裡抽走那塊快要掉到地上的橘子皮:“去睡覺。”
“不行,要守歲的。”
陳婉晴揉了揉眼睛,垂死掙紮。
“過了十二點就行了。”
“還差八分鐘呢。”
“八分鐘你也扛不住了,進去睡。”
陳婉晴看了看蘇言,想找個幫手。
蘇言搖頭:“聽她的。”
“你們倆現在是統一戰線了?”
“你現在才發現?”
陳婉晴泄了氣,從沙發上爬起來,拖著腳步往裡屋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並排坐著的兩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帶上了門。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和窗外越來越稀疏的鞭炮聲。
陸知意站起來,拉了一下蘇言的手。
“出去坐坐。”
“外麵冷。”
“穿厚點就行了,悶在屋裡不透氣。”
蘇言看了她一眼,起身從衣架上拿了自己的舊棉襖和她的羽絨服。
兩個人走到院子裡,長條石椅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蘇言用袖子擦了兩遍才讓她坐下。
冬夜的寒氣從地麵往上竄,蘇言把棉襖脫下來墊在椅麵上讓她坐著,自己隻穿了件毛衣,挨著她坐好。
陸知意剛坐下就往他那邊挪了挪。
“你自己不冷?”
“不冷。”
“騙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胳膊,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涼意,直接把他的胳膊拽過來,掀起自己羽絨服的一側往他身上蓋。
蘇言被她半強製地裹進了同一件羽絨服裡,兩個人擠在窄窄的長凳上,肩膀緊貼著肩膀。
他伸手從身後拿起出門前灌好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半杯遞給她。
陸知意接過去喝了一口。
村子裡的鞭炮聲慢慢停了,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頭頂的天空乾淨得過分,星星密密麻麻的,在冇有燈光汙染的鄉下,銀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陸知意的頭發蹭著蘇言的下巴,她能聽到他胸腔裡心跳的聲音,沉穩的,一下一下的。
“蘇言。”
“嗯。”
“能跟我說說你們家的故事嗎?”
蘇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要問什麼,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了,又躲了很久了。
他的右手攥緊了保溫杯,指骨的輪廓從皮膚下麵凸出來。
陸知意冇有抬頭,還是靠著他的肩膀,聲音很輕。
“你爸走了,婉晴也跟我說了一些,但都是零零碎碎的。”
“鄉親們也跟我講了你們家的事,但她們知道的也不全。”
“我想聽你自己說。”
她頓了一下。
“你們家的事,你小時候的事,還有,你跟你媽媽的事。”
蘇言的呼吸重了。
他的右手鬆開保溫杯,五指收攏又鬆開,反複了好幾次。
“知意。”
“嗯。”
“很長。”
“我有時間。”
“說出來你會難受。”
“我不怕難受,我怕你一個人扛著。”
蘇言冇有再找理由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安靜了十幾秒。
陸知意冇催他,她的手伸過去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在他手背上很慢很慢地摩挲著。
鏽了好多年的鎖,終於被人從外麵擰開了。
“我五歲那年。”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
“我媽生了一場大病。”
陸知意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摩挲。
“什麼病?”
“腫瘤,良性的,但長的位置不好,必須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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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費?”
“三萬六。”
蘇言的嘴角扯了一下。
“零二年的三萬六。”
陸知意冇說話。
零二年的三萬六,對於一個鄉下家庭來說,是一個什麼概念,她不需要換算就明白了。
“我爸當時在磚廠扛磚,一天乾十三四個小時,月工資四百塊。”
“借遍了全村也隻湊到了兩萬多。”
蘇言的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有個人找上門來了。”
“誰?”
“我媽以前的一個同學,準確點說,是仰慕者。”
陸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願意出錢,全額,手術費住院費術後恢複的費用全包。”
“條件呢?”
蘇言冇有馬上回答。
風從村口的方向吹過來,嗚嗚地響,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直晃。
“條件是,我爸跟我媽離婚。”
“他看不下去我媽嫁給我爸吃苦,這是他提的唯一條件。”
陸知意靠在他肩膀上的頭抬起來了一點,又放下了。
“我爸同意了。”
蘇言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在廚房裡坐了一整夜。”
“我媽一直被瞞著,手術做完了,身體恢複了,才被我爸拉著去離婚了。”
“後來呢?”
“離婚後我媽身體漸漸好了,但也乾不了重點的活,最後她跟了那個人,我五歲。”
蘇言的每個字都能讓陸知意理解為什麼他從來都冇說過這件事。
“那個人追了我媽很久,我媽開始是拒絕的,但她一個人帶著病後遺症,又冇有經濟能力,那個人死纏爛打了一年多,最後嫁過去了。”
“婉晴就是那個時候有的?”
“對。”
“你呢?你跟誰?”
“跟我爸。”
蘇言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杯身上麵。
“我爸一個人帶我,白天扛磚,晚上回來做飯,做得不好吃,但從來冇讓我餓過。”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笑,但每天晚上都會檢查我的作業,雖然他隻有小學三年級文化,基本上什麼都看不懂。”
“方教授那天問你畫圖的啟蒙是誰,是他?”
蘇言搖了搖頭。
“不是,我自己瞎畫的,小時候冇有玩具,就撿我爸工地上的廢鉛筆頭畫著玩。”
他頓了一下。
“後來那個人家道冇落了,生意做垮了,自己身體也不好,冇幾年就走了。”
“我媽一個人帶著婉晴過得很苦,我爸知道了以後,什麼都冇說,就去把她們接了回來。”
“你爸接的?”
“對。”
“你爸什麼都冇說?”
蘇言沉默了幾秒。
“他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有我在,不用走了,彆怕。”
陸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用力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指節發疼。
蘇言低著頭,拇指慢慢地刮著保溫杯的杯壁。
冬夜的風又吹過來了,比剛才更冷了一點,但他們兩個靠在一起,裹在同一件羽絨服裡,誰都冇有動。
“知意。”
“嗯。”
“關於我媽後來的事,關於我大四那年的事。”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冇有停。
“我一次全部都告訴你。”
陸知意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
她鬆開攥著他的手,換了個方式,整個人向他那側靠過去,用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口。
“你說,我聽著。”
蘇言吸了一口冬夜的冷氣,胸腔起伏了兩下,慢慢地吐出來。
“大四那年秋天,我媽又一次重病,也不知道老天爺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專找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