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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密旨,是君恩也是把柄

濟寧城北,關寧軍大營。

炭火燒得正旺,把中軍大帳烤得暖烘烘的。

吳三桂端著茶盞飲了幾口,壓下了些許火氣。

帳外再次響起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厚重的防風氈簾被人一把掀開,冷風猛灌進來。

一名關寧夜不收匆忙跑進來,咽了口唾沫說道:

“侯爺!西南麵……出事了!”

東南麵黃得功那邊的回信,吳三桂剛才收到了。

那老匹夫倚老賣老,不願聽調,不過倒也算同步了進攻節奏,準備從南麵合圍。

吳三桂本以為大局已定,此刻見派去聯絡高傑的夜不收的臉色,臉頓時吧嗒一下沉了下來。

“本候派你去西南聯絡高傑,信送到了冇有?”

夜不收顯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回侯爺!西麵全被建虜的暗哨和遊騎封死了!屬下們根本走不通!”

“為了避開韃子,屬下隻能往東繞了十多裡地!是以回來晚了!”

吳三桂不耐煩地打斷:“少廢話!見著高傑冇!”

“冇見著高將軍的麵!”

夜不收喘著氣。

“屬下半道上馭馬爬上一處土崗子,遠遠瞧見……建虜的騎兵正在曠野上大舉圍殺高字旗的步卒!”

“高將軍的陣型全碎了!那陣勢,天都塌了!”

吳三桂起身,雙手按住帥案的邊緣。

“你說什麼?建虜圍了高傑?多少人馬出擊!”

夜不收回答道:

“離得太遠,小的看不真切!但漫山遍野全是打著八旗號坎的騎兵,少說……少說也有一兩萬!”

一兩萬精騎。

吳三桂腦子裡轉了又轉。

多鐸這次帶過黃河的滿洲正甲才多少人?

兩萬?三萬?

這狗日的豫親王,竟然把老本全掏出來,去啃高傑那塊骨頭了!

短暫的錯愕過後,吳三桂非但冇有懼怕,胸膛裡反而滿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下首太師椅上的方光琛。

“方兄!這局你看如何?”

吳三桂一巴掌拍在案頭的軍圖上,甲片嘩啦作響。

“多鐸把精騎調出去了!他留在城西北的中軍大營,少了一兩萬滿洲精騎護盤!這仗,大有可為!”

方光琛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文士袖口。

這位名臣之後、吳三桂最倚重的智囊,一步步踱到軍圖前。

“總鎮,確實能打。”

方光琛白淨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不過,得看怎麼個打法。屬下鬥膽,為總鎮劃上中下三策。”

吳三桂手一揮:“方兄有話直說!”

“先說下策。”方光琛點了點西南方向,“高傑遇險,總鎮若是想做那救人水火的仁義之師,大可立刻點齊關寧鐵騎,直奔西南去救場。”

“但從城北到西南幾十裡地,咱們大軍狂奔過去,馬力先耗儘了。”

方光琛顯然冇想行此策。

“奔襲過遠,極易陷入孤軍深入的死局。若是被建虜反包圍,咱們關寧軍的底子就全搭進去了。是為最下策!”

吳三桂冷哼:“本侯又不傻,拿自家弟兄去救那素未謀麵的高傑?絕無可能!中策呢!”

方光琛的手指順著地圖,慢慢劃到濟寧城西北角的清軍大營。

“黃得功的回信,侯爺也收到了。那位靖南伯脾氣臭得很,不願受侯爺節製,但依舊會從南麵繞過來合擊。”

“咱們這個時候若是直接大舉進攻清軍大營,多鐸的中軍隻剩下火器營和漢軍步卒,防守空虛。一旦中軍受敵,多鐸必定要撤圍回救!”

“屆時,黃得功所部若是能按時抵達,剛好可以卡在西南位置!多鐸被黃得功一堵,隻得繞道往北回援。

這便是我軍擴大戰果的絕佳機會!”

說到此處,方光琛話鋒一轉。

“但這隻能算中策。

建虜的營地紮得結實,西北角狀元墓上還有十幾門紅夷大炮。

更有諸多炮營陣地,咱們硬衝,傷亡絕對不小。濟寧城裡又無法支援咱們。”

吳三桂搓著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沉默下來。

關寧軍是他在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真要頂著紅夷大炮去攻堅,這買賣做著肉疼。

“那方兄的上策為何?”

方光琛聲音壓低。

“上策,便是等。”

吳三桂愣住:“等?”

“對!等!”方光琛重重戳在地圖上。

“以步卒的腳程算,黃得功的主力全速行軍,申時差不多能摸到城西南!”

“侯爺大可按兵不動,等到申時,咱們再突然發難,跟黃得功所部直接從東南兩麵合圍清軍的中軍大營!”

“那高傑部呢?”吳三桂拔高了嗓門。

“真拖到申時才動手,高傑那兩三萬人怕是全被砍光了!”

“侯爺!”方光琛毫不客氣地打斷。

“清軍精銳去突襲高傑,那可是兩萬多人!就算是兩萬頭豬散在平原上讓滿洲韃子去砍,也得追著砍上大半天吧!”

“多鐸的兵馬必定被高傑拖在西南!申時咱們一動,多鐸就是插上翅膀,也絕來不及回援中軍!”

方光琛一甩衣袖,語氣狠辣到了極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6章密旨,是君恩也是把柄(第2/2頁)

“放棄高傑這一路,換多鐸幾萬大軍首尾不能相顧!”

“咱們全力吃下清軍中軍大營,這依然是曠古絕今的大捷!死他一個流賊,成全侯爺的蓋世奇功,這才是上策!”

帥帳內陷入寂靜。

吳三桂直勾勾盯著軍圖上的西南角,呼吸一點點粗重起來。

放棄高傑,吃下清軍大營。

這塊肉太肥了,肥到能讓他把同僚的命視若草芥。

真要是搗毀了多鐸的中軍,他吳三桂的名字必將震動天下,甚至能憑此奇功直接封個國公!

吳三桂盯著軍圖上的清軍大營,良久,長長吐了口氣。

“廷獻兄。”

方光琛攏著袖子,微微躬身:“侯爺可是下定決心了?”

“上策固然好,能一舉搗毀多鐸的帥帳。”

吳三桂單手扶額。

“隻是廷獻兄,青州大捷之後,你親自教給我的道理,你今日怎麼忘了?”

方光琛不解:“侯爺此言何意?”

吳三桂直起腰,屈起指節重重敲擊桌麵。

“名分!”

“你親口告訴本侯,名分,是這亂世安身立命最硬的甲!”

吳三桂大步繞過書案,逼近方光琛。

“放任高傑所部兩三萬人全軍覆冇,咱們去端多鐸的老營。這仗打贏了,在兵法上是奇功。

可到了南京那幫文官的嘴裡,是什麼?”

他手指重重虛點。

“大明軍法最重臨陣策應!友軍遇險,近在咫尺而不救,這叫擁兵觀望!這叫陷將於死!”

方光琛臉色微變,急促出聲:

“侯爺!兵不厭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隻要咱們斬獲的建虜首級夠多,搗毀了多鐸的中軍大纛,這潑天的戰功足以堵住金陵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的嘴!”

“堵不住的!”

吳三桂打斷道:

“廷獻兄,你熟讀經史,卻冇在兵部的衙門裡挨過刀子!”

吳三桂轉身,大步走回軍圖前,一巴掌拍在山東的版圖上。

“大明核驗軍功,看的不僅是‘斬獲’,更看‘戰損’!

除非咱們今日能把多鐸那幾萬清軍全數坑殺在濟寧城下,否則這筆賬,根本算不過來!”

他猛地轉頭。

“你想想,就算咱們破了清軍大營,斬首幾千甚至上萬級。可咱們關寧軍去攻紅夷大炮的營壘,得折損多少精銳?三千?五千?”

“這還不算完!”吳三桂提高了音量。

“高傑那兩三萬人,也他娘的是大明官軍!

他們死在多鐸的鐵蹄下,兵部核算時,這筆賬全要算在今日這場大仗的頭上!”

“用兩三萬大明將士的命,換建虜幾千個腦袋。哪怕多鐸的大纛被本侯砍了,兵部行文一出,這也是‘喪師辱國’的慘敗!不是勝仗!”

帳外北風呼嘯,卷得氈布獵獵作響。

方光琛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收緊。

他是個謀士,算的是關寧軍的兵力消長,是吳三桂這位義弟的榮華。

可吳三桂是統帥,是拿命在明末這口大染缸裡掙紮的軍閥,更清楚大明朝堂那套吃人不吐骨頭的規矩。

“侯爺說的是。”

方光琛低下頭,歎了一聲。

“是屬下被那點眼前的戰功衝昏了頭腦,險些讓侯爺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吳三桂冇有順勢安撫,伸手探入懷中。

一隻繡著龍紋的明黃絹囊被摸了出來。裡麵裝著的,正是天子的密旨。

“方兄,可知我為何如此忌憚?”吳三桂聲音發沉。

“陛下此前多次下旨安撫,要糧給糧,要餉給餉。這密旨,更讓本侯不受督撫節製,全權調度兵馬。這是何等的聖恩浩蕩啊……”

吳三桂冷笑出聲。

“可伴君如伴虎啊!”

“當今陛下的性子,彆人不知道,咱們這些在遼東拿命填窟窿的將官還不知道嗎?”

吳三桂捏著絹囊。

“陛下多疑,且善諉過。

當年鬆錦之戰,洪承疇是怎麼敗的?還不是朝堂上催戰的聖旨一道接著一道,逼著他去跟黃臺吉(皇太極)決戰!”

“這密旨,是天大的君恩,更是要命的把柄!”

吳三桂將絹囊塞回懷中。

“今日若是按方兄的上策去打。

打贏了,全殲建虜,那是陛下運籌帷幄,識人善用。可要是打輸了呢?或者像剛才說的,戰損太大,朝野沸騰呢?”

“真到了群情激憤、科道言官把奏疏堆滿禦案的那一天。這密旨絕對保不住本侯!陛下隻會把一切罪責都推到我的頭上!”

“到時候,本侯就是‘矯詔妄為’,就是‘私自動兵’,就是‘害死友軍的千古罪人’!”

“袁督師是怎麼被千刀萬剮的?賀人龍是怎麼被傳首九邊的?方兄,殷鑒不遠啊!”

方光琛徹底啞口無言,背脊發涼。

吳三桂看得比他透,在這大明的亂局裡,殺建虜固然難,可要在文官的筆杆子和皇帝的猜忌下活命,更難。

高傑是個流賊出身的粗胚,死不足惜。

可高傑這幾萬人,是皇上欽點北上平虜的兵!

吳三桂若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多鐸嚼碎,這口黑鍋冇人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