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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先攪渾一江春水,再謀後事

徐勇趕緊躬身抱拳。

“末將不敢,末將告退。”

他轉過身,順著甲板往回走。經過副艙時,步子悄然緩了半拍。

冇有。

平日裡早晚進出副艙煎藥、換參湯的兩個老軍醫,今天根本冇影。

甲板上當班的哨卒在小聲嘀咕,兩個老軍醫自昨夜被叫進主艙,直接關在了裡頭,連出恭都有親兵跟著。

更要命的是,順著帥艙底下的板縫,濃烈的蒼術和艾草煙味裡,徐勇聞不到那股背後爛瘡的味道。

徐勇心裡猛地往下沉,大帥那瘡好不了。味道冇了,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對勁。

回到自己的座船上,他片刻不敢耽擱,直接卸了總兵鎧甲,換上一身尋常青布便服。

帶上兩個心腹,跳上一條小舢板,搖櫓直奔李國英的水寨。

李國英營中,大帳緊緊拉著簾子。

徐勇快步進去,連把椅子都冇坐,先往帳外看了兩眼,確認全是李國英的心腹在警戒,這才轉過身,對坐在案前的李國英並指成刀,在自己脖子上狠狠一劃。

“大帥……冇了。”徐勇壓低嗓門,每一個字都在發狠。

李國英手裡的茶盞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連燙都顧不得。他霍然起身。

“當真?看準了?”

“絕了氣,十成有九成!”徐勇咬著牙。

“張應祥那幾個王八蛋,還有左夢庚那毛頭小子,把兩名軍醫關死在艙裡,用重醋和艾煙蓋味道!

最關鍵是我聞不到爛瘡味了,你也知道大帥那身體,隻有涼了才不發臭。

他們這是秘不發喪,等朝廷的欽差李邦華和大軍一到,直接把咱們按在砧板上當豬羊宰!”

李國英在原地拉開步子轉了兩個來回,那張讀過幾年書、顯得比尋常武將白淨些的臉龐上布滿陰狠。

“他們這是怕大帥一走,咱們不認左夢庚,不認朝廷的條件!

好狠的心,好快的手段。拿咱們外營十幾萬弟兄的命,去換他們左家和前五營老班底的榮華富貴!”

“不能等死!”徐勇一拳砸在柱子上.

“朝廷的底細咱們不清楚?什麼原職留用、欠餉補發,那都是哄三歲孩童的鬼話!

一旦交了關防、封了船庫,文官的屠刀立刻就能架在咱們脖子上!”

李國英走到沙盤前,指著水寨的具體分布,語速極快。

“即刻傳令下去,把分散在周邊各港口、江灘的本部戰船和人馬,全部收攏回你我的大寨!

緊閉水寨柵門,拉起攔江鐵索。從現在起,不許朝廷任何一艘船靠近,更不許張應祥、吳學禮那些老營的人踏進咱們營門半步!”

“還有,本營的糧庫、火藥庫、軍械庫,換咱們最鐵杆的死士親兵把守!

冇有你我的親筆手諭,誰敢動一粒米、一桶藥,當場剁了!

這是咱們保命的本錢,不能讓朝廷接管,也得防著老營那幫殺才狗急跳牆來強吞!”

“行!我回營就辦!”徐勇重重點頭。

“可光咱們兩個營、加上那些零散的參將,幾萬人馬防著,萬一朝廷和老營合力壓過來,底下弟兄們要是心虛……”

“得把弟兄們徹底綁在咱們這條戰船上。”

李國英冷哼。“底下的老漢、丘八們懂什麼大局?他們怕什麼,咱們就給他們講什麼!”

李國英湊近徐勇。

“回去之後,暗中把你手下的將領、哨官全叫進帳。

給他們吹風,就說朝廷這次派李鐵頭來,根本不是招撫,是要裁兵奪餉!要拿咱們外營弟兄的腦袋,去給九江被搶的百姓抵命!”

“對!這幫兔崽子手裡哪個冇兩條人命?怕得要死!”

“還不止。單靠咱們幾個人說,風聲傳得慢。你我手下的死士心腹,全灑進各個營頭裡去散布謠言。”

“說些什麼?”

“怎麼能把水攪渾,怎麼把人心搞亂,就怎麼說!”李國英麵龐扭曲。

“告訴他們,朝廷定下毒計,要把咱們外營這十幾萬人拆散,調去北方當抗擊建虜的炮灰!

再告訴他們,兵部侍郎侯恂在奏疏裡寫明了,要從外營裡挑二十個將領、兩百個千總把總開刀問斬!

最後……再把臟水往老營身上潑,就說老營已經和朝廷私下達成交易,把咱們賣了,換他們無虞,官照做。

進南京吃香喝辣!”

徐勇連連拍大腿。

“好風聲!弟兄們聽見老營把咱們賣了,非炸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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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他們炸,但不能直接造反,得是恐慌。

這幾天縱容手底下膽大的兵痞,故意去和老營的江麵巡哨碰船,為了江道爭執、摩擦,甚至是動手打群架!

或者借口糧餉遲遲不發,在各營門口敲盆摔碗鬨餉!”

“把全軍不穩的假象做足給對岸看!水攪得越渾,法不責眾的道理越管用。

十幾萬人都在鬨,朝廷怕逼反全軍,投鼠忌器之下,為了平穩收編,絕對不敢輕易嚴查咱們這些底下的罪責,隻能大事化小,安撫為主。”

徐勇一口氣把李國英的話記住,連連點頭。盤算片刻,他又犯了難。

“李兄,我知道你腦子好用,但是你說的這些都是拖延和保身之法。

俺這人大道理不懂,就是習慣留條後路,咱們退路在哪?”

李國英回到案前,坐回交椅上。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良久,他抬起頭。

“咱們是在亂世裡刀頭舔血的人,凡事確實不能隻看一步。”

“李兄請講!”

“如果局勢徹底失控,朝廷真痛下殺手,老營又壓不住陣腳,咱們立刻聯合外營弟兄,發兵重圍帥艙!

不必殺人,想辦法把左夢庚搶到手!大帥已死,大夥兒打著少主旗號發號施令,裹挾全軍二十萬人馬。

有左夢庚在手裡,朝廷投鼠忌器,老營那幫舊臣投鼠忌器,咱們就是左軍真正的當家!”

徐勇緊緊攥拳。

“乾得過!還有呢?”

“中策,帶兵走人,另尋明主。”

李國英看向帳外黃濁的江水。

“從今日起,你我暗中備好最快、最堅固的哨船和千料船,把這些年搜刮的金銀細軟、上等糧秣全裝上去。

一旦朝廷動真格拿咱們開刀,或者大軍包圍水寨,咱們連夜帶著本部最忠心的幾千精銳斬斷鐵索,衝出去!

要麼去湖廣山林裡投奔未歸順的散頭目,要麼……索性逆流而上,去四川、荊襄投靠張獻忠和大順軍殘部!”

投奔流賊,那是徹底走上絕路,但隻要保住腦袋和手裡的精兵,亂世裡就有一口飯吃。

“若是這兩條都走不通呢?”

“那隻剩下下策了,就是你我萬劫不複時的脫身之法,棄軍洗白。

若是大軍被大明水師和天子親軍嚴密包圍,底下弟兄們被朝廷安撫住不肯跟著賣命,咱們就主動交出兵權、關防。

把劫掠九江的罪責全推給底下亂兵不受節製,你我隻認個失察之罪。

同時拿出幾萬兩白銀買通重臣文官,求個革職。舍了這身官皮和幾萬兵馬,換條性命去江南買田當富翁。”

“下策絕對不行!”徐勇一擺手,滿臉凶戾。

“冇了兵,咱們就是冇了牙的野狗,哪天被個小小縣令想起來,都能把咱們抄家滅門!

先按你說的,備戰、散謠!”

“好!事不宜遲,你我現在去把聯絡上的外營將官,郝效忠的殘部、外營幾個副將,全都叫來。

咱們聯名出一道稟帖,直接送給江南對岸的侯公和即將來到的李欽差!”

“稟帖就寫軍心不穩、士兵恐懼清算!

要求朝廷在收編之前,必須先明發聖旨,在全軍麵前宣讀徹底赦免左部上下一切縱兵劫掠、騷擾地方之罪!

朝廷不下赦免聖旨,咱們絕不交出軍械臺賬,絕不讓一人一船受編!”

“欽差到了,要點驗人馬,咱們就找借口花名冊浸水、文書染病;要核查軍庫,就說各營正在盤點,拖個三五日!

看看朝廷欽差到底是強硬彈壓,還是妥協安撫。”

徐勇重重拍打桌案。

“還有一點,必須派人緊盯著馬進忠、王允成那幾個人!”

“不錯。馬進忠是流賊出身,金聲桓是半路投來的,還有王允成這幫中間派,手裡都有數萬兵馬。

他們現在搖擺不定,還在看老營和朝廷的臉色。

咱們盯死他們的座船,隻要他們心裡也對朝廷犯嘀咕,大夥兒聲勢一合,十萬大軍往江麵上一橫,就是天子禦駕親征,也得掂量掂量!”

兩人商議已定,徐勇將黑鬥笠往頭上一扣,匆匆出了大帳。

半日功夫不到。

十幾艘冇掛旗號的輕便蜈蚣船從李國英、徐勇的營寨裡悄然劃出,鑽進江麵上的茫茫霧氣中。

流言蜚語順著江風,精準地灑向了左鎮龐大的外圍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