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來自後方的算盤

侯恂心頭大震。

“陛下高瞻遠矚,但若取武昌,四戰之地.....”

“必須取!”朱由檢抬手打斷他。

“不僅是為了江防,更是為了保住江西和湖南的腹地!”

“建虜占據武昌,就等於在我大明僅剩的疆域西側,插了一把尖刀!”

“他們進可順江東下直取南直隸,退可南下橫掃湖南、江西,將江南與兩廣、雲貴的聯係攔腰斬斷!”

“真到了那一步,大明的大後方全碎了,還拿什麼去平定天下?”

朱由檢虛指武昌畫了一個圓。

“反之,若大明控製武昌,江防前線就能前推千裡!”

“九江從血肉磨坊,立刻變成穩固的後方轉運樞紐。隻要水師鎖住武昌江麵,建虜就絕不敢貿然東下。”

“這等於給江南加了一道縱深千裡的保命鎖!”

李邦華與侯恂麵麵相覷。

兩人久居中樞,自然知道皇帝所言非虛。

戰略上的被動,往往比錢糧的損耗更致命。

“至於兩位愛卿擔憂的錢糧與民生。”

朱由檢緩了緩語氣。

“武昌,朕隻拿它當一處軍鎮,一枚插在建虜胸腹間的楔子!”

“打下之後,城外良田儘數劃為軍屯,不必設全套州縣官府。

流民就地收編,充為輔兵民夫,以工代賑,不費朝廷多少賑濟錢糧。”

朱由檢身子前傾,聲音沉了幾分:

“兩位愛卿,打仗打的不隻是錢糧,更是人心,是大勢!”

“武昌乃湖廣首府。若朕連武昌都不敢取、不能複,湖廣各地官紳、團練、殘兵會作何想?

他們隻會徹底寒心,要麼降虜,要麼擁兵自重,禍亂地方。我大明的權威,便真要蕩然無存了!”

“李自成雖死,他麾下十餘萬殘軍尚散在湖廣各處,戰力不可小覷。”

“朕若能在武昌打出兵威,振朝廷聲勢,便可招撫這批人馬,既能平流賊之禍,也能充實兵力。”

午後斜陽斜穿入總督府行在。

輿圖上的山川城池被拉出一道道暗影。

朱由檢負手立於大案前,視線鎖在武昌府外圍幾處隆起的高地上。

“必須取!但絕不是拿將士們的命去填城牆!”

侯恂頓了頓,開口問道:“陛下的意思是,圍而不打?”

“不錯。”

朱由檢食指點在洪山與蛇山之間,光斑的陰影剛好照在那裡。

“阿濟格在城外的布置夠毒辣。你們看,清軍的滿蒙騎兵主力,全盤踞在這些高地上。大明步卒若是集中兵力強攻武昌城,勢必要在城下展開陣型。”

“攻城之時,將士們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填埋壕溝,步陣一旦散開,首尾不能相顧。

就在我軍與城頭守軍死磕之際,阿濟格的鐵騎就會借著高地之勢,從側翼和後方直衝我攻城大陣。”

大堂內鴉雀無聲。

侯恂久曆兵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種畫麵。

步卒攻城,器械纏身,陣型本就鬆散。

麵對蓄勢待發的八旗重騎,根本來不及結成嚴密的防騎槍陣。

一旦被騎兵切斷後路、衝散建製,絕對是一場潰敗。

王體中先鋒營在洪山腳下的潰敗,就是前車之鑒。

“陛下聖明!”侯恂長揖到地。

“如此攻城,便是正中阿濟格下懷。”

朱由檢走到李邦華麵前。

“先生,朕知道你心疼將士錢糧,朕更心疼大明的底子。

如今這前線可戰之兵,滿打滿算不過七八萬。

其中真正能結硬寨、打呆仗,扛住建虜鐵騎衝擊的精銳,更是少之又少。”

他拍了拍李邦華的肩膀。

“這些精銳,是大明守住長江天險的底氣,是將來北伐中原的種子!

武昌城池堅固,建虜哪怕在九江城丟了不少火器,武昌府城能用的火器也絕對不少。

強攻必然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血肉磨坊,就算最後拿下了武昌,朕的這支主力也要折損過半。”

李邦華眼眶微紅,顫聲下拜:“陛下體恤將士,愛惜國力,實乃大明之福!”

圍困比強攻省去了太多花銷。

不用日夜趕製海量的攻城器械,不用拿成千上萬條人命去換城頭的一磚一瓦,更不用在破城後立刻撥付巨款重建殘破的州縣。

主力大軍隻需按部就班地輪值圍困,江南大後方的財賦壓力便能在承受範圍之內。

“再者,就算咱們真的不計代價攻破了武昌,也留不住阿濟格的主力。”

朱由檢走回輿圖前。

“阿濟格狂妄,但並不蠢。

一旦城防告急,他定會留下綠營和漢軍旗當替死鬼,自己帶著滿蒙騎兵主力,沿著漢水撤回襄陽。”

“所以,朕要的,是逼他走!”

朱由檢雙手按在案幾上,身子前傾。

“收複武昌,打出我大明的赫赫兵威,收攏湖廣支離破碎的人心。

隻要大軍將武昌死死圍住,逼得清軍糧儘援絕,倉皇北逃。

天下人一樣會看到,大明天兵所至,建虜望風而逃!朕要招降大順殘部、收攏地方團練的謀劃,一樣能成!”

兩位部堂齊齊跪地:“陛下謀算深遠,臣等欽服!”

“擬旨!”朱由檢厲聲喝道。

“傳令水師參將鄭成功!水師主力寸步不許退,給朕徹底封死武昌江麵!

用艦炮日夜轟擊沿岸清軍據點,掩護陸師推進。切斷武昌與下遊的一切聯係!”

“傳令梁安王張世澤!陸師即刻改變方略,不許浪戰,更不許仰攻高地!

從江灘營寨起,給朕一步一步往外挖壕溝、築土壘、設拒馬!把防線當成鐵桶往前推。每推進一步,就紮下一座硬寨。”

“前陣火銃,後陣弓弩,兩側配以佛郎機。

隻要清軍騎兵敢下山,就用火力把他們打回去!用深溝高壘,廢掉建虜騎兵的馬腿!阿濟格不是想衝陣嗎?

朕倒要看看,他的戰馬能不能躍過大明的連營鐵壁!”

朱由檢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向西北方向一劃,定在漢水流域。

“這是重中之重!傳令前軍分出一支偏師,配合水師的輕型戰船,水陸協同,逆漢水而上!

不要急著一口吃掉建虜的漢水防線,就去拔除他們沿岸的堡寨,襲擊他們的運糧船!

隻要能讓清軍的糧草運不進武昌,讓他們的補給成本翻上幾倍,阿濟格撐不了多久,武昌幾萬張嘴就能把他吃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79章來自後方的算盤(第2/2頁)

“最後一道旨意,發給錦衣衛和兵部職方司。”

朱由檢掃向李邦華。

“帶著那些偽順官員,派人潛入湖廣腹地,去聯絡偽順軍殘部,去招撫那些結寨自保的地方團練。

告訴他們,隻要肯出兵襲擾清軍從襄陽到武昌的陸路糧道,大明既往不咎,論功行賞,給官給印!

阿濟格的後方越亂,他堅守武昌的膽氣就越虛!”

隨著天子在九江的一道道軍令飛馳而出,武昌城外的大戰,徹底改變了走向。

朱由檢拿起茶盞飲了一口。

“前線的戰局,靠將士用命。”

語氣變得低沉。

“但仗,從來不隻在前線打。”

朱由檢抬起手,指節叩在禦案右側。

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三摞厚厚的奏本,外頭全勒著黃綢帶,全是南京通政使司八百裡加急送至九江行在的。

“侯恂,你過來。”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堆折子。

“挑幾本,念給朕聽聽,咱們南京的大明忠臣們,都在操心些什麼國家大事。”

侯恂雙手攏在袖子裡,聞言快步上前,解開一捆黃綢帶。

剛抽出一本展開,侯恂的動作便僵住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念!”

朱由檢厲聲喝令。

侯恂咽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打著顫,照本宣科念誦起來:

“臣南京通政使司……叩首死罪。

陛下龍興九江,大破虜賊,實乃社稷之福。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萬乘之尊,豈可久懸於外?今江南半壁,全賴陛下坐鎮金陵以安人心。伏望陛下以宗廟為念,早日回鑾,定鼎南京,則天下幸甚……”

朱由檢一聲冷哼。

“再念!”

侯恂硬著頭皮,又挑開一本。

“臣南京戶部給事中……奏請蹕回鑾疏。

武昌乃四戰之地,強虜未滅,陛下孤軍駐蹕九江,上連前線,下脫根本,實乃弄險。

今江南秋賦將起,百廢待興,內閣六部群龍無首。乞陛下速歸金陵,臨朝聽政……”

“夠了!”

朱由檢打斷,聲音裡已經有了怒氣。

侯恂連忙放下奏本,躬身道:

“陛下息怒!南京諸臣,多是承平已久,未諳兵革,隻知引經據典,不知兵凶戰危啊!”

“未諳兵革?引經據典?”

朱由檢大步走到兩位老臣身前。

手裡抽出一本奏折,擲在旁邊的承重柱上。

折子四分五裂,紙頁亂飛。

朱由檢指著那一地的廢紙。

“滿口的社稷宗廟,滿紙的微言大義!可扒了這層皮,裡頭藏著的是什麼?是私心!是權欲!是他們那點見不得光的算計!”

朱由檢胸膛起伏,字字誅心。

“他們是怕朕吃了敗仗,連累了他們江南的潑天富貴!他們更是怕朕手握十幾萬重兵在外,殺伐決斷全憑聖意。

他們在金陵城裡,就冇了指手畫腳、撈取名利的餘地!”

“朕回了南京,深宮高牆一鎖,他們就能繼續在朝堂上結黨營私,繼續在江南的水田裡兼並隱匿,繼續做他們大明朝的‘清流名臣’!”

朱由檢仰起頭,閉上眼緩了片刻。

大軍在外拚死血戰,後方卻總有無數雙手在暗中掣肘。

“大明隻剩半壁江山,是前線將士拿命填出來的。”

“這武昌,朕不僅要打,還要打得漂漂亮亮!不僅要逼退阿濟格,還要把江南這灘死水,給朕攪活!”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後,掀開袍角重新落座。

“繼續擬旨明發南京!”

“第一道旨意,關於糧草。”

朱由檢手掌壓在案桌上。

“武昌之戰,既然定了圍困之策,打的就是錢糧對耗,城外幾萬精銳,每日人吃馬嚼、火藥消耗,全要算計。

江南的糧儲,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由著下麵的人一本糊塗賬亂報!”

“傳旨史可法,會同兵部,給朕拿出一個詳細的糧草輜重配給計劃來!

大軍的步卒每往前推一裡,需要多少米麥、多少石草料;

水師在江麵巡弋,每月要撥發多少火藥、多少鉛子,全給朕列出個章程!”

朱由檢拍了拍桌案。

“這個配給計劃,一旦定下,江南各地州府必須按月往九江行在押送!

不得有半日延誤,不得有半成虧空!誰敢以‘民力艱難’為借口拖延,或者在途中漂冇貪墨,朕查出一個,夷他三族!”

這道旨意,等於是把南京戶部和江南各地士紳的脖子,全套在了前線的戰車上。

朱由檢偏頭看向李邦華。

“如今江防雖在我手,但千裡長江,難保冇有水匪流寇,更難保冇有暗中通敵的耗子。這糧草出了江南,若是被人沉了江,前線的將士吃什麼?”

“傳旨給鄭鴻逵!”

“告訴鄭鴻逵,每一批送往九江的軍儲,必須有他的戰艦押陣!從金陵到九江,江麵上要是少了一粒米,沉了一艘糧船,朕唯他是問!

護不好這糧道,朕就撤了他的職!”

“臣遵旨!”侯恂飛快記錄。

“至於……”

朱由檢的視線再次掃過地上的奏本。

“至於他們請朕回京的折子,告訴南京那幫文武百官,朕心意已決!

朕就在這九江行在坐鎮,趁勢複武昌!不破建虜西路軍,鑾駕絕不東歸!”

“令南京六部、五軍都督府,全力協作配合前線!要錢給錢,要糧給糧,要軍械給軍械!”

“王承恩!”

一直候在廊簷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快步入內,撲通跪倒。

“奴婢在!”

朱由檢看著王承恩。

“傳令錦衣衛南鎮撫司,給朕盯死南京城裡的那幫文武官員。前線將士在流血拚命,這是國運之戰!”

朱由檢一字一頓。

“告訴他們,誰敢在這個時候給朕耍心眼子,誰敢在糧草調撥上相互推諉,誰敢借著前線戰事在後方搞黨爭傾軋……”

“隻要查實有掣肘前線、貽誤軍機者,無論官居幾品,就地扒皮實草,定嚴辦不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