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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國事至此,豈能惜身!

中原的秋風比江南刮得刀子還狠。

黃河漫上來的沙土卷在風裡,打在人臉上剌得生疼。

自滿清入關,河南這中原腹地便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水。

清軍鐵騎雖占了開封、洛陽、衛輝等地,將河南中西部捏在手裡。

明軍牢牢釘在徐州、濟寧一線,兵鋒直指歸德、陳州。

在這兩股大勢之間,河南大大小小的土寨、塢堡,表麵上降了清,背地裡全豎著耳朵,觀望著風向。

衛輝府,招撫河南山東等處總督軍務大學士行轅。

洪承疇坐在案前,案邊擱著清廷的頂戴花翎,腦後那根細長的金錢鼠尾辮隨著秋風打著擺子。

一名漢八旗佐領快步入內,打千行禮,雙手舉過頭頂呈上一份供狀:

“督師大人,拿下了。豫東白狼寨二當家的家眷,在商丘地界被咱們的遊騎撞上。

上了兩道夾棍,那婦人全招了。”

洪承疇轉過身,接過供狀掃了兩眼,隨手擱在條案上。

“淩駉……監察禦史。”

洪承疇端起案上的蓋碗,撥開浮茶抿了一口。

佐領粗聲粗氣搭腔:

“大人,這姓淩的最近在豫東上躥下跳,聯絡了十七八個寨子,約定分地畫守,等明軍北上就一起反水!

既然探到了他的行跡,奴才這就點一千精騎,去砍了這廝的腦袋!”

“糊塗。”洪承疇橫了那佐領一眼。

“殺一個淩駉容易。可你踏平了一個白狼寨,河南剩下的幾十個寨子,便認定大清不給他們活路,隻能死心塌地去投南明。

南邊連戰連捷,這些草頭王現在有奶便是娘,心思活泛得很。”

洪承疇放下蓋碗,指尖在桌案上敲了兩下。

“對付這種不怕死的熱血後生,不能硬剿,得智取。

得讓河南的這些寨主親眼看看,跟著大明,跟著他淩駉,是個什麼下場。”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傳本官的令。把白狼寨二當家的家眷,秘密押到白狼寨主麵前。

告訴他,要想保全家老小的命,就按本官說的做。

讓他去給淩駉傳信,就說白狼寨決意舉義,但不見禦史大人的麵,不親手接過大明的欽差旗號。

不敢將全寨五千口子的性命相托,堅請淩禦史麵晤。”

佐領搓了搓下巴:

“大人是想誘敵深入?可那淩駉也是刀山火海裡滾過來的,能輕易上當?”

“他不得不上當。”

洪承疇背過雙手。

“再派人散布消息出去,就說大清要從洛陽調兩萬大軍,增兵歸德。

淩駉知道這消息,必急。

白狼寨是豫東實力強勁的一股,隻要白狼寨舉起反旗,豫東便能連成一片,拖住我軍。

這等誘惑,加上時間緊迫,他淩駉明知是鴻門宴,也會去闖。”

洪承疇的手指在堪輿圖上重重一叩:

“隻要他進了寨子,外圍的接應點,你帶兵親自去端。

我要這淩駉,插翅難飛!”

三日後,豫東陳州界內,一處隱秘的土地廟。

秋風卷著枯草往漏風的廟門裡灌,淩駉一身青衫坐在斷了半截的供桌上。

他今年不過二十有九,崇禎十六年的進士,本該校書論文。

保定兵潰,李建泰意圖降清之時,他一個隨軍的兵部職方司年輕主事,不肯從逆,自己募兵在亂軍中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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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三刀,硬是搶了一條命逃到江南。

傷還冇好利索,他就上書請命,說河南諸寨群龍無首,願單騎入豫聯絡。

陛下壯其誌,授監察禦史,賜敕書關防,許以便宜行事。

“大人,不能去啊!”

十幾名勁裝打扮的親衛單膝跪在地上,為首的百總急得眼眶充血。

“白狼寨這個時候突然要您親自去授旗,太反常了!

外麵都在傳韃子要往歸德增兵,這擺明了是個套!”

淩駉敲了敲破供桌。

“套?我心裡有數。”

淩駉站起身,長劍入鞘。

“可現在,咱們冇退路了。”

他看著眼前這十幾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陛下在九江力挽狂瀾,破了建虜的威風。

如今正是河南人心思明、中原震動的大好時機!

這股氣一旦泄了,再想把河南的草莽聚起來,難如登天!”

淩駉走到廟門口。

“白狼寨有數千人馬,是豫東的一股大勢力。

隻要他們豎起大明旗號,周圍十幾個寨子就會群起響應。

到那時,洪承疇在衛輝就坐不住了!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等建虜大軍真的壓過來,河南的局勢就徹底爛了。”

百總咬破了嘴唇:“可若是鴻門宴……”

“陛下授我監察禦史,命我聯絡河南,我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淩駉轉過身。

“國事至此,豈能惜身!我帶五個人進寨赴宴,你們十個,留在寨外十裡處的黑鬆林接應。”

“若我冇有放響箭,或者寨中起火,你們絕不可來救我!

立刻分散突圍,南下過淮河,去南京告訴陛下,臣淩駉,儘忠了!”

百總單膝跪地,還想再勸:“大人!”

淩駉擺了擺手。

次日,白狼寨。

寨門大開,淩駉帶著五名護衛翻身下馬,大步走入這座盤踞在山頭的巨寨。

大堂內,酒肉的香氣混雜著渾濁的汗味。

白狼寨主是個滿臉虯髯的粗壯漢子,見淩駉進來,連忙擠出熱絡的笑容迎上前去。

“禦史大人!俺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把您給盼來了!”

寨主拱手大笑,引著淩駉入座。

淩駉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大堂。

兩旁站著十幾個粗壯的頭目,案幾上擺滿了酒肉。

看陳設並無異常,但整個寨子連一聲狗叫都冇有,安靜得瘮人。

“寨主深明大義,心係大明,本官甚慰。”

淩駉解下披風坐下,直視著倒酒的寨主。

“聽聞寨主要親見本官,親授旗號,才肯舉義?”

寨主端著酒碗的手一抖,酒水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

“是……是。大人也知道,俺們這寨子幾千口人,跟著大人造大清……造建虜的反,那是要掉腦袋的。

不見著朝廷的真憑實據,弟兄們心裡不踏實啊。”

淩駉冷嗤一聲,從懷中掏出那方黃色的布包,往案上一拍。

“大明欽差監察禦史關防在此!聖上許我便宜行事,兵部空白劄付同在。

白狼寨舉義,寨主即填名授遊擊將軍,這憑據,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