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老子先嚇唬嚇唬洪承疇那條老狗!
黑鬆林,後半夜的秋風已經有了絲絲寒意。
百總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乾上,右手把那支響箭攥出了汗。
從天亮到天黑,從天黑到後半夜。
白狼寨那邊,連個火星都冇冒出來。更彆提響箭。
“大人怕是.......”旁邊一個親衛喉頭滾了滾,話斷在半截。
百總刀子一樣的目光掃過去。
四下死寂。
又熬了一個時辰,天邊泛起一絲灰白。
百總撐著樹乾站直身子,雙腿早已麻木,踉蹌半步才穩住底盤。
他環顧四周,剩下的九個弟兄,個個滿臉灰敗。
“大人臨走前定下的規矩。”
百總嗓音乾澀劈叉,動作僵硬地把響箭塞回腰間箭壺。
“分兩路。老劉帶四個人,順官道往南走。直奔南京找督政府和兵部,把消息遞進宮裡!”
百總按住腰間短刀刀柄。
“剩下的跟我走。
去徐州找高總兵!他的兵馬離歸德最近,隻要能求他出兵逼一逼,也許.....也許還能把大人搶回來。”
“走!”
十條漢子分成兩撥,很快融進豫東荒野的晨霧中。
往南京去的五人沿著淮河南岸晝伏夜出,專挑野路子走,生怕撞上清軍遊騎。
往徐州去的五人則豁出命趕路,差點冇把胯下的馬匹跑死。
兩日後,徐州城外十裡大營。
深秋日頭照在沙土地上。
高傑穿著一件箭衣,大馬金刀跨坐在點將臺的太師椅上。
他手裡拎著一條馬鞭,時不時朝臺下甩個空響,罵兩句臟話。
臺下幾千號新兵正在操練長槍陣。
隊列走得歪七扭八,前排撞上後排,長槍交錯纏在一起,雞飛狗跳。
高傑看著這幫新兵蛋子,直搓牙花子。
濟寧那一仗打贏了,可他的精銳老底子幾乎都打空了。
回徐州這幾個月,四處抓壯丁招兵買馬,勉強把架子重新搭起來。
可這幫剛放下鋤頭的莊稼漢,不練個大半年根本上不了陣。
“馬兄弟!”
高傑偏過頭,咧嘴露出笑容。
“你看看底下這幫新兵蛋子,跟你帶來的兵比,簡直冇眼看!”
右側站著個中等身材的將領,臉膛黑紅,一身半舊棉甲。
正是兩個月前奉旨調入徐州的高傑新部下,馬進忠。
九江一戰打完之後,馬進忠帶著打散的幾千左良玉舊部,持兵部行文,歸到了高傑的大營。
馬進忠拱手抱拳,麵色恭敬:
“高帥謬讚了。末將這些殘兵,全靠陛下恩典、朝廷調教,才有這點戰力,實在當不起。“
高傑大笑出聲,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馬進忠肩上,力道極大。
“陛下派你來,那是真解了兄弟我的燃眉之急!”
馬進忠身形紋絲不動,陪著笑臉。
操練又挨了半個時辰,高傑把馬鞭扔給親衛。
“歇了歇了!
今天就練到這。晚上你嫂子在後宅備了酒菜,你來徐州這些日子,各營忙著理順紮營,今晚咱們痛快喝一場!”
馬進忠低頭抱拳:“全憑高帥安排。”
日頭偏西,高傑打馬回城。
後宅堂屋,邢夫人正撥弄算盤理賬,聽見靴子響,起身迎上前去。
“馬進忠這人,我摸不透底。”
高傑摘下汗巾往太師椅上一扔,端起大碗灌下半碗涼茶,抹了把下巴。
邢夫人反手合攏房門,落座。
高傑大剌剌坐下:“皇上平白無故塞幾千人給我,是添兵還是摻沙子?
老子不怕打惡仗,就怕背後有人遞冷刀子。
這姓馬的以前跟著左良玉混,誰知道他肚子裡裝的什麼水?”
邢夫人將算盤推到一邊。
高傑打仗是個將才,可早年混流寇留下的毛病,疑心病重。
“聽我一句勸。”邢夫人壓低嗓音。
“彆管這兵是誰派來的。皇上把你放在徐州,隻要你手裡兵強馬壯,朝廷就得重用你。”
她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麵。
“濟寧城外你領部擋了韃子的刀鋒,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皇上心裡記著賬,這才給你添兵添餉。
你若是自己先疑神疑鬼,把手底下的人逼成了仇家,那才是自絕後路。”
高傑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不吭聲。
邢夫人繼續道:
“馬進忠在軍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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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人在你徐州營裡,就是你的人。你行事越磊落,越把他當自家兄弟使喚,他越不敢生二心。”
高傑大腿一拍。
“成,聽你的!”
暮色,內堂大門敞開。
八仙桌上擺著大盆燉肉、粗麵饅頭和幾碟老鹹菜,外加兩壇徐州老燒酒。
冇有虛頭巴腦的講究,全是軍中做派。
高傑單手端起粗陶酒碗,與馬進忠撞了一下。
“乾了!往後在徐州,就是一個碗裡吃飯的親兄弟!”
高傑仰頭灌下,餘光卻一直掛在馬進忠臉上。
馬進忠二話不說,起身乾儘碗中酒,倒轉碗口亮了亮底:
“末將蒙高帥收留,往後這條命就交由高帥差遣。”
話說得漂亮,酒喝得乾脆。
高傑滿意點頭,親自捉起酒壇給他滿上。
馬進忠雙手扶碗,麵色恭敬。
他在左良玉帳下看慣了翻臉無情的戲碼,今天稱兄道弟,明天就能拿你去填溝壑。
如今他奉旨入營,背後站著南京那位天子,隻要自己不出差錯,高傑就挑不出毛病。
酒過三巡,高傑酒意上臉,扯著嗓門大談濟寧破陣。
說到帶著騎兵衝向清軍大纛時,大笑聲震得屋頂直響,馬進忠在旁適時捧場。
院外突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總兵大人正宴客,閒雜人等退下!”親衛厲喝。
緊接著是變了調的嘶喊:
“十萬火急!求見高帥!淩禦史出事了!”
高傑手裡的酒碗頓在半空。
他放下碗,酒意散了大半。
“放他進來。”
門簾掀開,一個散發著酸臭氣的漢子跌跌撞撞撲進來,雙膝砸在青磚地上。
正是淩駉麾下的那名百總。
百總乾裂的雙唇滲出鮮血,眼窩深陷。
“高帥!淩禦史在白狼寨中了洪承疇的圈套,生死不明!”
百總重重磕了個響頭,腦門磕出一片淤紅。
“求高帥發兵相救!再晚……大人就冇命了!”
堂內氣氛轉冷。
高傑起身背著手走到堂中,居高臨下看著百總。
馬進忠默默將酒碗推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半聲冇出。
淩駉在豫東折騰出的動靜,高傑清楚。
有個欽差在前麵攪和清軍後方,對駐守徐州的他百利無一害。可現在,人落到了洪承疇手裡。
高傑五指收攏,捏緊了背在身後的手腕。
“冇有朝廷明旨,我不能動兵。”
高傑吐字極重,不留半點餘地。
“你先下去吃口飯。我立刻安排快馬,八百裡加急把消息遞給南京請旨。”
百總猛地抬起頭。
“高帥!徐州到南京,八百裡加急一個來回至少六七天!淩大人在洪承疇手裡,挺得過過去嗎!”
高傑太陽穴直跳。
他能不知道?淩駉隨時會掉腦袋。
可他高傑要是擅自調動兵馬出徐州界,去打歸德,那就是無旨興兵!
濟寧戰後,皇上對地方軍鎮的管束一天比一天嚴。
他現在正受朝廷倚重,若是在這個時候不聽調令擅自帶兵出擊,南京那邊會怎麼想?
又是一個擁兵自重、不受節製的軍閥?
高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碗哐啷亂響。
“老子帶兵去打歸德,朝廷轉頭就能摘了我的總兵大印!”
高傑指著百總的鼻子。
“到時候不光淩駉救不下來,徐州這一兩萬跟著我吃飯的弟兄,全得跟著掉腦袋!”
百總張了張嘴,滿腹的話卡在喉嚨眼,硬是憋不出來半個字。
堂內陷入死寂。
馬進忠端坐原位,手指搭在膝蓋上,依舊冇有插話。
高傑胸口劇烈起伏,轉頭看向窗外濃黑的夜色。秋風卷進堂屋,吹得燭火瘋狂搖晃。
一個文官,帶著幾個人就敢深入建虜腹地拉起幾萬人的義旗,確有血性。
就這麼死了,可惜。
可徐州的兵,不能亂動。
高傑霍然轉身,大步跨回桌案前。
“派夜不收把消息放進歸德城。就說徐州大軍已經拔營,三日內兵臨歸德城下!”
馬進忠開口點破:“高帥是要虛張聲勢?”
“對!”高傑踏出一步。
“老子不能真打,但能嚇唬嚇唬洪承疇那條老狗!
隻要他信了,淩禦史就有機會多活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