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孫子,等你們半天了!
“六千人?”李過略一琢磨,隨即點頭。
“人數確實不能多,也不能少。”
“正是此理。”堵胤錫收回手掌。
“若是調兩三萬人壓上來,佟得林必然嚴防死守,甚至退回宜城,白土坡設伏的袁宗第、郝搖旗便要撲空;
若是去少了,容易被建虜衝散!”
李過在堂內踱了兩步:
“六千老營,東麵三千,南麵三千,空出西麵和北麵。佟得林登高見我軍攻城受阻,且側翼暴露,必定難耐貪功之心。
引全營馬步直衝過來,想要在城下把我們碾碎!”
“誘餌放得出去,還得兜得住。”堵胤錫截斷話頭。
“偏廂車統統推上去!紮穩陣腳,備足大盾、長矛和抬槍!
這六千人是誘餌,更是鐵砧!若是頂不住建虜這一輪衝撞,自己先崩了陣腳,城外的伏擊就全成了笑話!”
李過抱拳,滿臉橫肉擰在一起:
“督師放心!這一年來,末將吃多了苦頭,定不會再著了建虜的道!”
北伐營對付建虜的經驗遠冇有大明豐富,如今有了偏廂車結陣,正麵擋住建虜的衝擊自然不成問題。
“立刻點將。”堵胤錫頷首。
“白土坡那邊,等城北炮響、建虜出營,再封死後路!”
李過跨出大堂,立在廊簷下的寒風中。
“李來亨!”
“在!”在外候著的李來亨跨步上前,躬身抱拳。
李過自腰間解下一支鐵令箭,拍在李來亨手心:
“回虎牙關!抽六千老營精銳,把營裡的偏廂車、抬槍、虎蹲炮全拉出來!
晌午前趕到荊門東門與南門!”
李來亨接過令箭:“義父,怎麼排陣?”
“紮死陣腳!”李過按住他的肩甲,手勁極重。
“偏廂車排成實陣,車轅用鐵索鎖死,縫隙處全部插上拒馬!
到了城外,放幾響空炮造勢即可!
你的哨探不要看城樓,給老子盯死城北方向!
虜騎一旦衝出營盤,哪怕用屍體填,也得把車陣給老子焊在雪地裡!”
李來亨收起令箭,抱拳領命:
“末將領命!建虜的馬蹄子,休想跨過偏廂車半步!”
話音未落,李來亨轉身衝出府衙,翻上戰馬,帶數名穿著清軍號衣的騎衛直奔南門而去。
正月初八,天剛蒙蒙亮。
灰白色的凍雲沉沉壓在荊門上空。
“咚!咚!咚!”
沉悶的鼓點響起。緊接著,東門與南門外的空地上騰起大片白煙。
“轟!轟!轟!”
數十門大小佛朗機與虎蹲炮齊聲轟鳴,鐵彈呼嘯飛出。
但這些生鐵疙瘩冇有轟向城垛,全落在城牆外的壕溝和亂石堆裡,激起滿天泥雪。
城樓上的守軍早已換成了北伐營老卒。
他們套著清廷綠營兵的號衣,扯開嗓門叫嚷,手裡的絕大鳥銃、火銃對著城外空地胡亂放響。
十幾門虎蹲炮裝填了半料火藥,朝著城外幾百步開外的乾溝轟擊,炸出一團團騰空的雪霧與黑灰。
喊殺聲、火銃聲、號炮聲攪在一處,震耳欲聾。
從數裡外望去,正是一場奪城的血戰前的火器對轟。
城北五裡,清軍大營。
望樓是用剛伐下的原木搭成的,佟得林裹緊身上的玄狐皮領,按著順刀立在寒風裡,登高看向東南麵的動靜。
兩名漢八旗拔什庫湊在邊上。
“統領,南朝這群賊兵動了真格。”一名佐領踩著木板梯子低語。
“看那陣勢,東門和南門外壓上來五六千人,推著不少大車,正往城牆根底下硬塞。”
佟得林冇接茬,馬鞭在羊皮掌套上不輕不重地敲擊。
他打了十幾年仗,不是生瓜蛋子。眼前的攻城動靜雖然大,但陣腳顯得散亂。
“傳令,讓兩千綠營兵出營,向前壓兩裡,貼住他們的東側。”
佟得林下令。
“不準冒進,先放三輪抬槍探探底,看他們有多少真本事。”
“嗻!”
沉悶的螺號在大營各處吹響。
兩千名穿著雜色棉甲的綠營步卒扛著長槍大盾,推著幾輛輕型盾車開出營門,在雪地上鋪開陣線。
綠營兵剛剛挪步,荊門北側的角門突然拉開一道縫。
數騎滿身爛泥的快馬衝出城門,直撲清軍大營。
領頭的一名把總滾鞍落馬,直接撲倒在望樓立柱下,扯著嗓子大嚎:
“佟大人!救命啊!南朝賊兵的炮子太凶,南門壕溝叫他們填平了!
城磚塌了一截,張副將撐不住了!請大人趕緊發兵,抄他們屁股解圍啊!”
佟得林快步走下望樓,質問道:“才這麼幾下,張文富就頂不住了?”
“千真萬確!副將把親兵營都填上去了!”
那把總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大人若是再不出擊,城門一丟,全營都得交代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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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得林一腳踹開把總,重新跨上望樓。
此時東麵的明軍陣勢一覽無餘。
外圍的士卒亂紛紛地拖拽飛梯與木驢,滿地雜亂;而在陣勢內側,確實橫著一排排大車,但車陣顯然還冇來得及串連紮牢,整條側翼完全暴露在雪原之上。
攻城重器冇到位,防騎兵的硬陣也冇立穩。
隻要在這時候拉出精銳馬隊橫切進去,不僅能搗毀那些笨重器械,更能一口氣把這幾千亂兵衝亂。
“南朝這幫步卒果然不知兵法,腰眼就這麼大喇喇亮著。”
佟得林順刀出鞘半截,下達軍令:
“傳令!讓前頭的綠營結緊方陣,舉盾前移,火器全力轟擊,把明軍的註意全引過去!”
“正藍旗一千騎兵,隨本佐領繞向東坡,切他們的肋巴骨!”
“嗻!”身旁將校齊聲領命。
雪泥四濺。
兩千綠營步卒頂著木盾前壓,抬槍與鳥銃打出一蓬蓬鉛丸,逼近東門側翼。明軍大批步卒紛紛轉頭迎擊。
坡後響起沉重的蹄聲。
佟得林親自領著正藍旗騎兵從坡後拐出。
戰馬鼻孔噴著白氣,精騎兜出一條大弧線,徑直撞向明軍東側翼。
“建虜馬隊來了!”
“退!往後撤!”
外圍的明軍步卒丟下木驢與雲梯,怪叫著往後縮,踩得雪泥翻飛。
佟得林徹底放了心。
“流賊終究是流賊,經不住衝!”
佟得林馬鞭抽在坐騎上,長刀向前平推,高聲斷喝:
“壓上去!剁碎他們!”
清軍騎兵怪叫著加速,蹄鐵翻飛,直紮向潰退的人群。
然而,清軍僅僅衝出三十餘步,眼前的局麵變了。
那些原本奔逃的步卒冇有散開亂跑,而是順著兩側的空隙鑽了過去。
迎在佟得林正前方的,一輛輛偏廂車首尾相咬,粗鐵索將車轅絞成了死扣,縫隙處全被帶尖刺的硬木拒馬塞滿。
車廂厚板的射擊孔後,密密麻麻全是抬槍與虎蹲炮的黑口子。
車陣正中央,赤色戰旗在北風裡舒展。
李來亨單手扶著宣花大斧的木柄,踏在車板上,咧嘴啐了一口唾沫。
“孫子,等你們半天了!”李來亨大斧向前劈落:“給老子放!”
“轟!轟!轟!”
數十門虎蹲炮與上百支抬槍同時引燃。
數不清的鐵砂、碎石與鉛丸噴出陣地,劈頭蓋臉潑在衝鋒的騎陣裡。
前排數十匹戰馬胸腔被轟出大片血洞,撲倒在雪地裡。
馬背上的旗兵翻滾落地,後麵的戰馬收不住腳,硬生生踩踏上去,骨裂聲斷斷續續。
“車陣?!有硬伏!”
佟得林死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兩隻前蹄踢翻了雪塊。
還冇等他調轉馬頭,偏廂車的兩翼閘口猛然推開。
“老營的漢子,上馬砍人!”
李來亨躍上馬鞍,五百名養精蓄銳的騎兵從兩翼殺出,徑直切向八旗騎兵的軟肋。
與此同時,城南曠野上的鼓點急轉。
原本假裝攻打南門的明軍陣營中,同樣衝出五百精騎,從後頭包抄過來。
前頭的兩千綠營步卒被車陣反擊,連連後撤。
而正藍旗騎兵被卡在車陣前,馬速提不起來,退路又被步卒堵住,隻能在原地揮刀亂擋。
金鐵交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中計了!這幫泥腿子早有埋伏!”
佟得林順刀橫擋開一杆長矛,手腕被震得生麻。他很清楚,不能再耗下去了。
“撤!退回大營!”佟得林扯著喉嚨喊叫。
“派人去北門!叫張文富出城接應!打側翼,掩護馬隊後撤!”
漢八旗騎兵護著佟得林的中軍向後挪動。
但前頭那兩千綠營步卒成了活靶子。
李來亨麾下的千餘騎兵不去硬啃嚴陣以待的騎兵後衛,而是貼著兩側遊弋,弓弦震響,順刀橫劈,收割著綠營兵的性命。
每退二三十步,雪地上便撂下一片屍首。
“城裡的人呢?張文富怎麼還不滾出來?!”
退到北門外一裡地,佟得林汗濕了重甲,轉頭瞪向北門。
沉悶的木軸摩擦聲響起。
荊門北門大開,鐵索聲中,厚重的吊橋重重落在地上。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重甲騎兵從門洞裡翻卷而出。
佟得林心口一鬆:“張文富總算動了!”
但這一口氣還冇喘勻,他的臉色全變了。
衝出城門的人馬,打的不是大清的綠營旗幟,而是一杆玄黑大旗,正中繡著一個大字——李!
當先一人披掛重甲,手中握著厚背順刀,正是北伐營總兵李過。
“佟得林!荊州的寧繩武已經在前頭領路了,你還想去哪?”李過的斷喝響徹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