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秋續。

這是劉琦走後的第七個秋天。達娃也走了一年了。

蓄水池邊的那棵柳樹,葉子黃了。風一吹,落了一地。金黃色的,鋪在池邊,像一層薄薄的毯子。

旺姆蹲在池邊,看著水裡的魚。魚老了,遊得很慢。她記得達娃說過,魚是劉琦養的。其實不是,但她信了。信了,就是真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池壁上那個“劉”字。字還在,刻痕很深。

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

丹增的兒子旺久十六歲了。他已經能獨自種地了,從翻地到播種到收割,一個人就能做完。丹增蹲在田埂上,看著兒子在地裡乾活,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看得到兒子的輪廓。

一個黑黑的、壯壯的、彎著腰在地裡忙碌的輪廓。

“阿爸,地翻完了。”旺久走過來,蹲在父親旁邊。

“好。”

“明天播種。”

“種子選好了嗎?”

“選好了。最好的那些。”

丹增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想摸兒子的頭。兒子太高了,夠不著了。他縮回了手。

次仁躺在床上,念珠還在手裡,嘴還在動,但念珠撥不動了。手指冇力氣了,念珠握不住了。

丹增把念珠從他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邊。

“阿爸,你歇著。彆念了。”

“不念了。念不動了。”次仁停了一下,“丹增。”

“嗯。”

“你阿媽,在那邊等我。等了很久了。我要去找她了。”

丹增蹲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

紮西一個人住在窩棚裡。他每天去蓄水池邊坐一會兒,看水,看魚,看池壁上那個“劉”字。

他坐很久,坐到太陽落山,坐到天黑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窩棚走去。

他走得很慢。腿不行了,膝蓋疼。

貢布已經走不動了。他坐在鐵匠鋪門口,看著兒子打鐵,看著孫子拉風箱。爐火映在他渾濁的眼睛裡,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阿爸,刀打好了。”小多吉把刀從鐵砧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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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這把刀給誰的?”

“給旺久的。他十六歲了,該換新刀了。”

小多吉把刀插進刀鞘裡,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經有很多刀了,大大小小,長長短短,一把一把,整整齊齊。

小小多吉十歲了。他蹲在爐火前,拉風箱,一下一下,很穩。

“多吉。”

“爺爺。”

“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打鐵。”

“打一輩子?”

“打一輩子。”

貢布笑了。他很久冇笑了。老了,臉僵了。但今天他笑了。

旺姆的第二個孩子劉英五歲了。她喜歡跟母親去石室,蹲在灶臺邊,看母親煮茶。

旺姆煮茶的動作和達娃一模一樣。

加水,加鹽,加酥油,攪,停下來,再攪。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臺上。

“阿媽,這碗茶給誰的?”

“給劉琦爺爺的。”

“劉琦爺爺不在了。”

“茶在,他就在。”

劉英看著那碗茶。茶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晚上,旺姆一個人坐在石室裡。灶臺裡的火燒得很旺,茶壺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倒了一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鹹的,暖的。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床邊。床上有一床被子,是她的。

以前是兩床被子,並排著。達娃的,劉琦的。現在隻剩一床了。

她躺下來,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灶火滅了。石室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她伸出手,摸了摸旁邊空著的位置。空的,涼的。她的手縮回去,握住自己的手。

她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還在。他們不在了。他們不在了,她還在。

她還在,就要活著。活著,就是煮茶、種地、看孩子、等春天來。

春天來了,青稞就會長出來。青稞長出來,他們就會在。

不是他們在,是他們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