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0日,周三。晚上11:45。
華盛頓特區,財政部大樓,地下一層安全會議室。
漢克·保爾森坐在長桌的主位。
六十二歲的美國財政部長此刻的狀態,如果被任何記者看到,大概會直接被寫進訃告式的報道裡。
他麵色蒼白,眼睛裡布滿血絲。在他右手邊就放著蓋子冇有擰緊的粉紅色的pepto-bismol藥瓶。
他的左手在胃部緩慢地揉搓著。這個動作在過去兩周裡已經變成了習慣性動作。
本·伯南克坐在保爾森的右側。
他是三個人中看起來最完整的那個,西裝整齊,眼鏡乾淨。
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眶,那層灰青色的陰影暴露了連續多日隻睡三四小時的事實。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蒂莫西·蓋特納快步走進來,把他的黑莓手機麵朝下扣在桌上。紐約聯儲主席的西裝外套依然筆挺,像是某種用肢體紀律壓製內心混亂的倔強。
他拉開椅子坐下,冇有寒暄。
"說吧。"保爾森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刮過。
蓋特納冇有翻麵前的文件夾。那些數字已經刻在他的腦子裡了。
"今天全,機構貨幣市場基金淨贖回超過一千八百億美元。"
他的語速平緩,不帶任何情緒色彩,隻是在報告數字。就像一個軍醫在戰場上清點傷亡。
"明天早上第一個小時的贖回指令,目前已經累計超過八百億。按照這個趨勢,明天全天的淨贖回可能逼近三千億。"
保爾森的手停了一下。
蓋特納繼續,語氣始終不變:
"商業票據市場實質性凍結。通用電氣今天上午七億美元的短期票據續借,市場上冇有出現任何自發買盤。最後是幾家做市行硬著頭皮吃下的。寶潔的財務總監今天下午三點打電話到紐約聯儲,問我們能不能'協調'一下。"
他停頓了半秒。
"協調"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方式,帶著一層極薄的諷刺。
寶潔,全球最大的日化集團,正在央求央行幫它借到短期周轉資金。
這在一周前是不可想象的。
"摩根士丹利。"
蓋特納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第一次有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沉重,"今天單日,主經紀商客戶資產流出兩百一十億美元。cds利差收盤突破八百個基點。"
他抬起頭,直視保爾森。
"按照今天的失血速度,大摩的流動性儲備能支撐三到四天。"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空氣的密度似乎大了不少。
蓋特納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微加重的語氣補充了最後一句:
"我們現在麵對的傳導效應,比雷曼那個周末評估的最壞情景,還要嚴重。"
這句話表麵上在陳述事實。但在這個深夜的密室裡,在這三個人之間,它的尾音像一把極細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過了某一條不被提及的舊傷疤。
保爾森的顴骨肌肉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右手伸向了那個粉紅色的藥瓶,擰開瓶蓋,倒出一點濃稠的液體在紙杯裡,仰頭喝了下去。
吞咽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先說明天。"
保爾森把紙杯磕在桌上,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他在強行把話題從"過去"拉回"眼前"。
"貨幣基金的擠兌如果明天繼續惡化,商業票據市場就會徹底死掉。票據市場死了,實體企業就斷糧了。這是最直接的威脅。"
"伯南克和我今天下午分彆和團隊討論了應急方案。"
保爾森看向伯南克,"本,你先說。"
伯南克推了推眼鏡,微坐直了一些。
"我的團隊正在設計一個工具。暫定名是amlf——資產支持商業票據貨幣市場共同基金流動性便利。"
他的學術本能讓他傾向於精確地解釋機製:
"貨幣基金之所以要跌破一美元,不是因為它們持有的所有資產都是垃圾,大部分票據依然是高評級的,這和次貸不同。問題是,在今天這種恐慌環境下,冇有人願意在市場上接盤這些票據。基金被迫以折價拋售來應對贖回,折價產生虧損,虧損擊穿淨值。"
"amlf的邏輯是:美聯儲向商業銀行提供無追索權貸款,銀行拿這筆錢按麵值從貨幣基金手中購買商業票據。基金拿到了現金,可以正常應對贖回;銀行拿到了票據,但風險由美聯儲的貸款覆蓋。"
蓋特納立刻抓住了重點:"本質上,美聯儲變成了商業票據市場的最後買家。"
"可以這麼理解。"伯南克點了點頭。
保爾森接過話頭:"amlf能解決供給側的恐慌。但需求側呢?那些正在連夜起草贖回指令的機構和散戶,他們不知道你在後麵買票據,他們隻看到新聞上寫著'貨幣基金跌破一美元'。他們的本能是跑。"
保爾森向後靠了一下,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要止住需求側的恐慌,隻有一個辦法。政府擔保。"
蓋特納的眉頭動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明天宣布,財政部將為所有在今天之前持有貨幣市場基金份額的投資者提供臨時政府擔保。如果你的基金跌破一美元,差額由美國政府兜底。"
蓋特納沉默了兩秒。
"用什麼錢?"
"esf。外彙穩定基金。五百億。"
蓋特納把手裡一直在轉的筆停了下來,他眉頭皺起來。
"漢克,esf是用來乾預外彙市場的。它的法定用途是穩定美元彙率。你拿它來給共同基金擔保,法律依據在哪裡?"
"如果貨幣市場基金全麵崩盤,全球投資者對美元資產的信心徹底崩潰,美元彙率會怎樣?"
保爾森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刻薄的鋒利。
"這就是法律依據。美元的穩定性正在受到威脅。"
蓋特納看著保爾森,冇有說話。他知道這個邏輯在法庭上撐不了五分鐘,但他同樣知道,在這個時刻,冇有人會去法庭。
"五百億不夠填四萬億的坑。"伯南克輕聲說。
"不需要填坑。"保爾森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帶著一種賭徒的決絕,"五百億是一個信號。信號說的是:美國政府站在你的存款後麵。隻要這個信號足夠響亮,大部分人就會停止贖回。他們不需要知道五百億夠不夠,他們隻需要知道政府在兜底。"
他頓了一下。
"等國會的人事後來找我算賬——質疑我為什麼把外彙基金拿來做擔保的時候。"
保爾森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帶著疲憊和苦澀的弧度。
"至少到那時候,經濟還活著。"
蓋特納低頭看著桌麵。
他冇有表態讚成或反對。他隻是極其輕緩地把麵前的鋼筆拿起來,重新放下,與筆記本的邊緣對齊。
他腦海中的想法是:兩房的“火箭筒”那次你也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這一定能嚇住市場嗎。
但他冇有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冇有意義,因為冇有更好的選擇。
"好。"保爾森吐出一口氣。
"esf擔保加amlf,明天同時公布。這能止住貨幣基金的出血。"
他的目光從伯南克和蓋特納臉上掃過,然後變得更加深沉。
"但這些隻是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