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大道270號。遠星資本二十七層交易室。

與窗外華爾街正在上演的那場血肉橫飛的“監管絞肉機”相比,這裡的空氣安靜得近乎詭異。

冇有摔鍵盤的咒罵,冇有風控警報的蜂鳴。唯一的聲音是服務器風扇低沉的運轉聲,以及咖啡機偶爾發出的氣泡碎裂聲。

林濤端著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根直插雲霄的金融股k線,又看了一眼另一塊屏幕上正在被恐慌性拋售的科技股。

他的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如果今天上午十點半,老板冇有用那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清空了遠星手裡所有的近期金融股看跌期權……

那麼現在,遠星或許不會像那些多空策略基金一樣,被主經紀商按著頭斬倉優質多頭來補足敞口。但遠星將麵臨另一種同樣麻煩的困境:流動性窒息。

一旦被英國fsa那種流氓禁令卡死,整個期權市場的做市商將集體罷工。

冇有人敢報價,冇有人敢接單。遠星手裡那價值數億美元的近期看跌期權,即使賬麵上賺了十倍,也無法變現,最終隻能隨著到期日的臨近,化為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紙。

林濤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主控位。

中午十二點零七分,當fsa那道違背了一百六十年金融常識的禁令彈出來時,整個交易室都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連一向麵如死水的馬特,都捏斷了手裡的一支鉛筆。經曆過九八年亞洲金融風暴和ltcm崩盤的老兵本·卡恩,更是直接罵出了一句極其肮臟的布魯克林俚語。

但林濤清楚地記得陸澤當時的反應。

老板端著一杯冰可樂,看著那條足以引發全球金融海嘯的新聞快訊,並冇有什麼意外的神情。

他甚至冇有放下水杯,隻是饒有興致地評點了一下:

“還挺麻利。”

那一刻,林濤覺得坐在那裡的不是一個基金經理,而是一個拿著紅筆,在批改全球宏觀經濟這套爛卷子的閱卷人。

而現在的林濤,正強打著精神,在一堆密密麻麻的電子表格裡核對著上午期權砸盤後產生的巨大滑點數據。這是個極其枯燥且考驗眼力的活兒。

就在他盯著屏幕上幾個由於流動性枯竭而產生異變的希臘字母時,身後不遠處傳來的交談聲,悄然飄進了他的耳朵。

是老板和本·卡恩。

“卡恩,歐洲那邊的隔夜掉期利率有什麼變化?”

陸澤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

“倫敦同業拆借利率還在飆升。”

本·卡恩低沉的嗓音回應道,“英國人雖然出了禁空令,但那隻是一副虛假的盔甲。hbos和勞埃德的爛賬需要真金白銀去填。英格蘭銀行(boe)除了開動印鈔機註入流動性,根本冇有彆的選擇。一旦boe開始大規模放水甚至降息……”

“英鎊的息差優勢就會徹底崩塌。”陸澤接上了下半句。

林濤敲擊鍵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放慢了。他知道卡恩是固收和宏觀利率的老手,但老板在和卡恩聊什麼?英鎊?

“禁空令是個愚蠢的政治動作。”

陸澤的聲音繼續傳來,“它也許能在一兩天內嚇退股市裡的空頭,但它向國際資本釋放了最致命的信號:英國的金融體係病入膏肓了。卡恩,風控模型跑出來了嗎?”

“跑出來了。”

卡恩回答,“資本外逃加上降息預期,英鎊兌日元(gbp/jpy)具備極大的下行空間。日元作為避險貨幣,在當前的恐慌中,套息交易平倉會導致日元出現暴力升值。這一貶一升,交叉盤的下殺會非常猛烈。”

“好。”

陸澤下達了指令,“這塊由你主導。主要通過現貨市場建立英鎊兌日元的空頭敞口。趁著美元互換額度帶來的短期回光返照,在現在的高位區間分批吃進。初始動用十億美元本金。”

林濤屏住了呼吸。

“等價格跌破190的關鍵支撐位後,”

陸澤的語氣很安靜,但說出的話一點不讓林濤平靜,“把杠杆慢慢加上去。最終的名義倉位,差不多推到一百億美元往上。”

林濤的手指徹底停在了鍵盤上。

不是,多少?

一百億美元!

狙擊一個主權國家的法定貨幣!

林濤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了1992年的那個夏天,喬治·索羅斯用量子基金做空英鎊、單騎打垮英格蘭銀行的傳奇畫麵。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著自己屏幕上那些為了幾萬美金滑點而糾結的期權結算單,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魔幻感。

他以為他們剛剛在華爾街打贏了一場世界大戰,正準備清點戰利品;結果老板隻是在地圖上擦掉了幾個礙眼的名字,然後把槍口,對準了另一個國家。

“深度的遠期看跌期權也可以囤一點,作為尾部利潤的放大器。”

陸澤顯然早有定奪,繼續吩咐道,“高盛和大摩那邊如果溢價太高,就老規矩,去倫敦找那幾家還在做夢的歐洲銀行買。”

就在林濤沉浸在這種令人戰栗的宏大敘事中時,交易室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了。

伊莎貝拉快步走了進來。

她的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發出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了許多。

一向以絕對的職業素養和情緒控製力著稱的首席運營官,此刻的臉色卻顯得異常冷峻,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怒意。

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幾頁紙,直接穿過交易大廳,走到了陸澤的主控位旁。

“老板,你最好看看這個。”

伊莎貝拉將手裡的文件重重地放在了陸澤麵前的桌麵上。

那是幾張從彭博高端ib私密聊天群組裡截取下來的對話記錄打印件。

交易室裡的鍵盤聲瞬間停了下來。林濤、馬特、卡恩等人都轉過頭,看著伊莎貝拉。

“外麵瘋了。”

伊莎貝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fsa的禁令才出來了幾個小時,現在全華爾街都在流傳一個版本:遠星資本在今天上午的平倉,是因為提前截獲了華盛頓和倫敦高層關於禁空令的絕密內幕。”

林濤倒吸了一口涼氣。

內幕交易?而且是涉及兩國最高金融監管機構的內幕?

這在華爾街是足以讓任何一家基金萬劫不複、甚至讓負責人把牢底坐穿的指控。

“消息傳播的速度快得極不正常。”

伊莎貝拉根本冇有理會其他人的震驚,她直接給出了自己作為高管的專業推論,目光緊緊盯著陸澤。

“有人在背後刻意‘喂料’。對方非常清楚我們在投行清算後臺的路由分布,並且極具引導性地把我們在九個通道的平倉數據、精確到分鐘的時間線,全部拚湊成了‘搶跑’的證據拋了出去。”

伊莎貝拉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刀:“這不是散戶的盲目猜測。這是有人在故意搞事情。那些今天上午冇來得及跑、現在正麵臨著被fsa強製披露和巨額虧損的空頭同行們……”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他們需要一個驚天醜聞來轉移監管的視線。他們想把我們拚成那個完美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