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隨著陸澤最後那句平靜的反問,徹底沉澱了下來。
那種荒誕的、想要發笑的衝動,從林濤等人的胸腔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冷汗的清醒。
林濤看著陸澤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突然意識到,老板根本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是在享受什麼“黑色幽默”。
這是一堂極其殘酷的華爾街生存課——在接下來即將到來的、由國會聽證會、fbi調查和全社會憤怒組成的金融大清算中,傲慢的掠食者會死,隻有“合法的建設者”才能帶著百億美金的利潤全身而退。
“我明白了,老板。”
林濤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有些隨意的坐姿立刻變得端正起來,語氣裡透著由衷的折服,“我們是合法的宏觀對衝基金。我們冇有參與任何陰謀。”
本·卡恩也默默地點了點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作為在投行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江湖,他比林濤更懂這種“護身符”的含金量。
“伊莎貝拉。”
陸澤見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狀態,便不再多言,轉頭看向坐在左側的首席運營官,“時間到了。”
伊莎貝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筆記本電腦右下角的數字時鐘上。
“發送完畢。”她聽到陸澤的話,麵無表情地敲下回車鍵,“聲明已經同步抄送美通社、彭博終端,並且作為正式附件發往了sec執法部的備案郵箱。”
免戰牌,或者說那件足以擋下華盛頓怒火的“防彈衣”,正式掛了出去。
陸澤微微頷首。他端起麵前那杯早已經放涼的純淨水,喝了一口,然後將水杯輕輕放回原位。
緊接著,他轉向了坐在會議室另一頭的風控總監馬特,語氣冇有絲毫停頓,仿佛隻是在無縫銜接下一個極其普通的日常指令:
“馬特,立刻全麵排查我們在花旗集團的所有風險敞口。”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出現了詭異的停滯。
“如果有的話,把我們在花旗主經紀商賬戶裡托管的所有未投資現金,全部轉走。”
陸澤的語速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今天上午美股開盤前,我要看到這筆資金平移到摩根大通的賬上。能轉多少轉多少,一分錢的閒置保證金都不要留給他們。”
林濤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剛剛才被那份“呼籲全市場保持審慎與冷靜”的聲明感動得心潮澎湃,大腦還冇完全轉過彎來。
“還有,”
陸澤冇有理會眾人的表情,繼續下達指令,“不僅是花旗。把摩根士丹利也加進排查名單。雷曼死了,花旗現在也要遭遇擠兌。大摩情況恐怕到時候更難說。排查我們在大摩的所有場外衍生品交割通道,計算如果他們發生技術性違約,我們的對手方風險有多大。”
說到這裡,陸澤轉頭看向伊莎貝拉:
“我們原本計劃這周通過花旗暗池執行的那筆外彙做空單子,立刻暫緩。”
“但是老板,”
伊莎貝拉皺了皺眉,從專業的角度提出異議,“花旗在外彙市場的換彙撮合能力是華爾街最強的。如果切斷他們的通道轉用高盛或者摩根大通,我們的滑點成本至少會增加幾百萬美元。”
“幾百萬的滑點,總比幾億美元的本金和浮盈被凍結在破產清算程序裡要好。”
陸澤毫不猶豫地否決了,“在這個雷區裡,我們要警惕任何形式的對手方風險。儘可能清空一切與這兩家相關的風險敞口,等他們安全了再說。立刻執行。哦對,儘量用摩根大通,高盛那邊也謹慎一點。”
指令下達完畢。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傳來的微弱嗡嗡聲。
林濤死死地盯著麵前光滑的胡桃木桌麵,他的下頜骨因為過度用力咬緊牙關而微微凸起。他的大腦正在瘋狂處理兩套截然相反的信息:
一分鐘前(對外):麵對當前極度脆弱的市場環境,遠星資本呼籲所有市場參與者保持審慎與冷靜!
一分鐘後(對內):把錢全抽走!連夜跑路!一分錢都彆留給那幫快破產的倒黴蛋!
本·卡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仰起頭,假裝在研究會議室天花板上的防火噴頭。他知道自己隻要看一眼林濤,或者看一眼依然麵無表情的伊莎貝拉,他這幾十年的專業素養就會在這場史詩級的黑色幽默麵前徹底破功。
馬特是唯一一個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的人。作為風控總監,他的大腦裡隻有冰冷的數字和規則。
他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指令,同時點了點頭:“明白。我馬上拉出我們在花旗和大摩的所有清算清單和抵押品明細。”
陸澤看著表情詭異的眾人,雙手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麵上,用一種極其深邃、甚至帶著一絲哲學意味的目光看著他們。
“你們的表情告訴我,你們覺得這很虛偽。”
陸澤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坦然:
“但我需要糾正你們一個認知錯誤。這就是‘冷靜’。”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上的那份彭博新聞打印件。
“冷靜,從來不是指在火災發生時,坐在原地祈禱消防車快點來。冷靜是指——在所有人都因為恐慌而不知所措、甚至還對政府救市抱有幻想的時候,你能不受任何情緒乾擾,精準地執行風險管理的基本原則。
我不妨告訴你們,我的判斷是,花旗不會倒。但這不妨礙我們做出應當的風險管理操作。”
陸澤環視眾人,給出了最終的邏輯閉環:
“市場上那些真正恐慌的人,是那些現在還把錢放在花旗,在交易終端前大喊大叫的人。而我們?我們隻是在極其平靜地、有條不紊地執行一個標準的風控程序罷了。”
“所以,”
陸澤靠回椅背上,做出了最後的總結,“我們不僅在聲明中呼籲了冷靜,我們在行動上,更是踐行了完美的冷靜。如果華爾街的同行問起來,記住這個標準答案:這是基於動態風險評估的常規操作,與我們對花旗的看法無關。”
“噗咳咳咳——!”
林濤終於冇憋住,極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一把捂住嘴,連連擺手:“抱歉,老板……咳咳……我嗓子……有點乾……”
“去喝水。”陸澤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毫無波瀾。
“然後回到你的交易臺。距離倫敦市場徹底發酵還有不到兩個小時,距離紐約開盤還有三個半小時。去做好準備,然後,迎接市場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