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放下手機,在辦公桌後坐了幾秒鐘。

彭博終端的屏幕上,花旗的股價還在那條已經被腰斬了一截的位置上痙攣般地抽搐著,高盛和大摩的k線則像兩條掙紮在岸上的魚,上下翻騰,留下一根又一根慘烈的影線。

他按下了內線電話。

"伊莎貝拉,進來一下。"

不到半分鐘,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伊莎貝拉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那個記錄著今早所有資金調動指令的平板電腦。她大概已經從陸澤辦公室那通持續了十分鐘的電話裡猜到了幾分。

"布蘭克費恩?"她問。

"嗯。"

陸澤點了點頭,"撤銷轉去摩根大通的那筆指令。"

伊莎貝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冇有立刻執行,而是看著陸澤:"全部撤銷?三個小時前你還說要把三分之二的現金轉走。"

"對。"

陸澤靠回椅背,"我答應了布蘭克費恩不再引發對高盛不利的信號,當然要言而有信。"

"另外,"

他補充道,"準備一下,今天下午高盛的fic團隊會主動對接我們。我們那幾個日元交叉盤的空頭寸,以後走高盛的通道。布蘭克費恩答應給我們一套定製化的執行方案——大額訂單的內部撮合,隱藏交易意圖,把滑點壓到最低。尤其是紐元和英鎊兌日元那兩個流動性差的盤子。當然,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些定製期權什麼的,讓本先過一遍,最後到我這。"

伊莎貝拉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但她的眉頭微蹙了起來。

"現在這個情況,他還能開出這麼好的條件?"

"條件是相互的。"

陸澤的語氣很平淡,"我答應他,隻要高盛還在水麵上,遠星不會再製造今天早上這種級彆的撤資信號,也不會公開唱衰或者狙擊他們。作為交換,他給了我兩樣東西。一是外彙交易的頂級待遇。二是——"

陸澤頓了頓。

"未來幾個月,如果高盛經手任何破產清算拋出來的、極度便宜的優質資產,遠星有優先報價權和認購權。"

伊莎貝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和遠星,或者陸澤的長期布局有關係。

"陸,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認真,"你覺得高盛,是安全的嗎?"

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他們剛剛見證了花旗,那個比高盛更龐大的龐然大物——是如何在一份報告麵前被推動懸崖邊上的。

把超過一半的流動性押在另一家投行身上,這在今天這個早晨,聽起來像是一場豪賭。

陸澤冇有立刻回答。

他側身看向窗外。哈德遜河的方向,西街200號那棟大樓此刻應該正籠罩在一片表麵平靜、內裡卻風聲鶴唳的氛圍裡。

"不完全安全。"

陸澤斟酌了一下,"但現在是安全的。"

"這兩個說法不矛盾嗎?"

"不矛盾。"陸澤搖了搖頭,"高盛和雷曼、貝爾斯登,甚至和今天的花旗,都不一樣。"

他伸出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點了點。

"花旗、雷曼、貝爾斯登、美林……它們和高盛之間,有一道明確的分界線。"

陸澤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梳理早已在他腦中成型的判斷,"這道線不是資產負債表畫出來的。論資產質量,論表外的窟窿,大家都是一身的爛賬,誰也彆笑話誰。"

"這道線,是政治資本、係統重要性和市場地位畫出來的。"

陸澤伸出手指,在桌麵上虛畫了一道:"高盛是這個國家政商旋轉門的核心。財政部長保爾森是高盛前ceo,整個財政部不知道多少是高盛的人。過去二十年裡,從華盛頓到各國央行,高盛的人無處不在。它的關係網,它在市場上的做市地位,它在每一筆重大交易裡扮演的角色——這些東西決定了,華盛頓可以眼睜看著雷曼去死,可以讓美林被賤賣,但他們不敢、也不能讓高盛倒下。"

"因為高盛一旦倒了,那不是死一家投行的問題。那是整個美國金融體係的最重要的一根支柱的垮塌,是美國資本主義招牌的碎裂。保爾森和伯南克今天早上光速批準它轉型成銀行控股公司,甚至不惜把大摩拉來陪綁,本質上就是在告訴全世界——高盛,是他們劃定的、絕對不能失守的底線之一。"

陸澤收回手指。

"所以高盛幾乎不可能走到破產那一步。它和其他四家投行,在生存的優先級上,有著明顯的區分。這不是我的猜測,這是這個係統的運行邏輯。"

事實上,支持他做這個判斷的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後知之明”——他知道高盛最後好好活下來了,知道高盛的資產負債表確實冇什麼問題,也知道保爾森確實比較偏向這個老東家。

"萬一呢?"

伊莎貝拉直視著他,"哪怕隻有億分之一的概率。萬一市場惡化得太快,萬一tarp在國會被否決,萬一又有一份比花旗更狠的報告砸下來,萬一華盛頓這次真的失控了……萬一高盛,就是下一個雷曼呢?"

"那我們一大半的流動性,會跟著它一起沉到海底。"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陸澤看著伊莎貝拉,然後笑了笑,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他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我覺得,我會跑得比其他所有人都快。"

伊莎貝拉皺了皺眉:"你憑什麼這麼確定?擠兌發生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能跑掉。雷曼的對手方裡,也有的是聰明人。"

"因為我不需要等彆人來告訴我危險。"

陸澤的語氣裡那點漫不經心收斂了,"花旗今天早上爆雷,是淩晨四點。我們六點就發了聲明,開盤前就把它的錢抽乾了。伊莎貝拉,我們要相信,我們是這個市場上反應最快的那一批人之一。等其他對衝基金的風控官還在開會討論要不要撤的時候,我們的指令已經下出去了。"

"另外,剛才電話裡,我和布蘭克費恩還有一個約定,你需要知道。"

伊莎貝拉的註意力集中了起來。

“我答應他,隻要高盛還在水麵上,遠星就不會再製造今天早上這種撤資信號,不會在背後唱衰或者狙擊高盛,這冇錯。但如果高盛真的要沉了....

我也跟他說清楚了。如果市場惡化到那個程度,我會履行風控職責,撤走所有資金,絕不陪葬。但在我做出撤離決定之後、動手之前,我會給他打個電話,提前通知他。讓他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伊莎貝拉沉默了幾秒,飛快地理清了這其中的含義。

"所以那個'提前通知'……"

"是知會,不是請示。"

陸澤的回答冇有任何含糊.

"我會在我決定撤的時候打給他,告訴他遠星要走了。這是我答應他的體麵——給他留幾個小時的緩衝,讓他不至於被我們打個措手不及。但那是在我已經做完決定之後。"

"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我這裡。我不會等他的預警,也不會問他能不能走。我跑路的時候,順便給他打個招呼而已。"

"不過..."

陸澤摸了摸下巴。

“真到了那個時候,或許布蘭克費恩會開出昂貴的多的籌碼來挽留我,那時指不定才是需要考慮和猶豫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