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焚穀斷後
冰原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短暫的喘息時間。不足十人的隊伍,人人帶傷,驚魂未定地癱坐在冰冷的岩石和雪地上,看著幾步之外那溫暖卻致命的狹窄縫隙。
縫隙內,那些粘稠的、變幻不定的擬態物質仍在不安地湧動,模擬出各種扭曲的肢體形狀,徒勞地伸向冰原,又被無形的界限阻擋。
“清點人數。”楚冰雲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她背靠冰岩,手臂上一道被植物鞭抽出的傷口正在由青葉緊急處理,藥粉灑上去,她的眉頭都冇皺一下。
老刀喘著粗氣,快速掃視:“算上我們四個,還剩……八個。折了十二個兄弟在裡麵。”他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怒火與悲痛。
星泉臉色蒼白,胸口的地心精魄碎片依舊殘留著微弱的灼熱感。他盯著那山穀入口,一種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它們出不來……現在出不來。但那個‘界限’,可能不是永久的。”
岩烈正用撕下的布條用力捆紮自己胳膊上深可見骨的傷口,聞言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那個山穀,是個陷阱,一個‘餌’。”星泉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回憶著精魄共鳴時感知到的模糊信息,“它用生機和資源吸引生命進入,然後……采集。采集血肉,采集能量,采集像地心精魄這樣的特殊存在。現在它‘嘗到’了精魄的味道……”他看向那躁動的縫隙,“你覺得它會輕易放棄嗎?那個界限,可能隻是陷阱的一部分,為了確保獵物不會帶著‘餌’逃得太遠。一旦它完成某種‘鎖定’或者適應……”
仿佛為了印證星泉的話,山穀縫隙內的景象開始變化。
那些擬態物質不再無規則地抓撓,而是開始有規律地向著縫隙邊緣——那道無形的界限——彙聚、疊加。它們互相融合,顏色變得深沉,質地似乎也在改變,從粘稠的流體,逐漸向著某種半凝固的、更具穿透力的形態轉變。最前沿的部分,甚至開始模擬冰岩的質地和顏色,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著冰原這一側“生長”過來!
雖然速度很慢,但確確實實,界限在鬆動!
“它們在適應!在突破!”青葉失聲道,手中的繃帶都忘了繼續纏繞。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剛剛逃出生天的慶幸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如果這些殺不死、打不爛、還能學習模仿的怪物衝出山穀,在這相對開闊但無處可藏的冰原上,他們這支殘兵敗將,絕無生路。
“不能等它們完全出來。”楚冰雲推開青葉,站直身體,儘管腳步有些虛浮,眼神卻銳利如鷹,“必須封死這個口子,現在!”
封死?怎麼封?用冰雪?用石頭?麵對那種能吞噬、同化物質的怪物,普通的堵塞恐怕支撐不了多久,反而可能為它們提供更多的“材料”。
岩烈緩緩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像一尊鐵塔。他看了看那正在緩慢“侵蝕”界限的擬態物質,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同伴,最後目光落在星泉蒼白的臉上。
“星泉說得對,它們最想要的是地心精魄。”岩烈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隻要精魄還在附近,它們就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窮追不舍。我們跑不過它們,也耗不過它們。”
他轉向楚冰雲:“楚指揮,你帶大家立刻撤離,往東北方向,我記得那邊有一片古冰川裂隙,地形複雜,或許能暫時藏身或周旋。”
“你呢?”楚冰雲盯著他。
岩烈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血腥氣的笑容:“我留下,給它們點一把火,燒了這個鬼地方的口子。”
“岩烈大哥!”星泉急道。
“巫族傳承裡,有些老法子,平時用不上,拚命的時候正好。”岩烈打斷他,快速說道,“我能短暫引動這片區域地下深處殘存的地火餘脈。不需要多,隻要一點火星,炸塌這山穀入口的岩層,應該能做到。高溫和崩塌,至少能暫時困住它們,或者……重創它們。”
引動地火?這幾乎是自殺性的行為!且不說能否成功,就算成功,引發爆炸和崩塌,身處最近的岩烈生還幾率微乎其微!
“不行!太危險了!我們一起撤,另想辦法!”老刀也反對。
“冇時間了!”岩烈低吼,指著縫隙。那些擬態物質的前端,已經有一小部分成功“染”上了冰原的灰白色,突破了大約一指寬的界限,正像惡心的苔蘚一樣向外蔓延。“等它們完全出來,擴散開,誰都走不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是巫族戰士,斷後阻敵,是我的職責。星泉,你身上帶著部族未來的希望,不能折在這裡。楚指揮,老刀,青葉,你們活著,才能把這裡的情報帶回去。彆廢話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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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大步朝著山穀縫隙走去,同時雙手開始快速結出一個個古老、沉重的手印,口中吟誦起低沉晦澀的巫族咒文。隨著他的動作,他古銅色的皮膚下,仿佛有熔岩般的紅光在流動,周身氣血瘋狂蒸騰,甚至壓過了冰原的寒氣。他胳膊上剛剛草草包紮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滴落在雪地上,嗤嗤作響。
“走!”楚冰雲死死咬住牙,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她是最冷靜的指揮官,深知此刻任何猶豫都是對岩烈犧牲的褻瀆。她一把拉住還想說什麼的星泉,厲聲道:“服從命令!彆讓他白死!”
老刀眼睛通紅,狠狠一拳砸在冰岩上,轉身低吼:“還能動的,跟上!快!”
青葉最後看了一眼岩烈那如同燃燒般走向絕境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迅速擦掉,拉起一個受傷較重的戰士,跟上隊伍。
隊伍踉蹌著,朝著東北方向的冰川地帶奔去。星泉被楚冰雲拖著,忍不住回頭。
隻見岩烈已經走到距離縫隙不足三丈的地方。他腳下的冰麵開始融化,雪水蒸騰成白汽。縫隙內,那些擬態物質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能量波動和威脅,變得更加狂躁,突破界限的速度陡然加快,數條模擬著岩烈重劍、骨刺、甚至他本人輪廓的粗大觸手,猛地探出縫隙,朝著岩烈抓去!
“來啊!你們這些冇腦子的爛泥!”岩烈狂笑,不閃不避,任由一條觸手纏上他的腰腹。觸手表麵立刻浮現出類似他皮甲和肌膚的紋路,並開始瘋狂收縮、試圖同化吸收。但岩烈體表流動的紅光熾烈無比,那觸手竟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出刺鼻的白煙,一時無法完全侵蝕。
岩烈毫不在意身上的束縛,他的咒文吟誦到了最高亢處,結印的雙手猛地按向腳下融化的冰水地麵!
“以血為引,以魂為薪,九地之下,炎靈聽令——起!”
轟!
並非巨大的爆炸聲,而是一聲沉悶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恐怖咆哮。以岩烈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冰麵瞬間徹底汽化,露出下方黑色的凍土。凍土龜裂,熾熱滾燙的、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瘋狂湧出,空氣中充滿了硫磺和焦灼的味道。
地火餘脈,被強行引動了!
那些擬態怪物似乎感到了本能的恐懼,想要退縮,但已經晚了。暗紅色的地火能量如同有生命的岩漿,順著岩烈與擬態怪物接觸的部位,以及地麵裂縫,狂暴地湧入山穀縫隙,湧入那些粘稠的物質內部!
“啊啊啊——!”岩烈發出痛苦的怒吼,他的身體仿佛成了地火噴發的導管,皮膚寸寸龜裂,紅光從體內透出。但他死死站在原地,雙臂張開,如同擁抱死亡。
下一刻——
驚天動地的爆炸發生了!
不是一點火星,而是被岩烈以自身為媒介和催化劑,徹底引爆了山穀入口下方不穩定的小型地火脈!
熾烈的火柱混合著狂暴的衝擊波,從山穀縫隙和周圍的地麵衝天而起!無數被炸飛的、燃燒著的碎石和粘稠的、被點燃的擬態物質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濺射。整個山穀入口的岩層在可怕的內部壓力下徹底崩塌,巨大的岩石轟鳴著砸落,將那道狹窄的縫隙連同裡麵大部分的擬態物質,徹底埋葬在熊熊烈焰和萬噸碎石之下!
猛烈的衝擊波追上了正在奔逃的隊伍,將所有人掀翻在地。星泉在雪地裡翻滾了好幾圈,耳中嗡嗡作響,他掙紮著爬起來,回頭望去。
隻見原本山穀入口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個燃燒的、不斷塌陷的巨坑,濃煙和火焰翻滾著升上冰原的天空。再也看不到那溫暖的霧氣,看不到詭異的植物,也看不到岩烈那高大的身影。
隻有燃燒,崩塌,以及死寂。
“岩烈……大哥……”星泉跪在雪地裡,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楚冰雲走過來,臉上沾滿煙灰,她默默地將手按在星泉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老刀和青葉也走了過來,望著那衝天的火光和煙柱,久久無言。
代價高昂。
他們擺脫了致命的陷阱,但失去了一位勇敢的戰士,失去了十多位同伴。
冰原的風,依舊寒冷刺骨。
隊伍在沉默中重新集結,攙扶著傷員,向著東北方,繼續前進。身後,是焚穀的餘燼,和一位巫族戰士用生命點燃的斷後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