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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冰堡烽煙

陳鋒咽氣是在回堡的第三天夜裡。

老頭子模樣的人躺在冰磚壘的床板上,最後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輕飄飄的,跟片雪花落地似的。守夜的年輕修士愣是冇聽見動靜,還是岩烈半夜巡哨時,發現那床板上的身子已經僵了。

楚冰雲站在停屍的冰窖裡,看著那張布滿褶子的臉。三天前,這人還能用聽風訣辨出三十丈外雪狐踩冰的動靜。現在嘛,連耳朵都皺得跟乾蘑菇似的。

“埋了吧。”她轉身往外走,“冰原底下三丈,立塊碑,寫清楚名字和死因。”

“死因怎麼寫?”管事的修士捧著冊子,筆尖懸著。

“探混沌祖源,遇時空裂隙,壽儘而亡。”楚冰雲腳步冇停,“讓所有人都知道,進那片地界,死法都不帶重樣的。”

從冰窖出來,天剛蒙蒙亮。終始堡立在這片白茫茫的冰原上,像顆嵌在骨頭縫裡的壞牙——這是岩烈說的,楚冰雲覺得挺貼切。冰牆是去年秋天開始壘的,摻了符文的冰磚一塊塊摞起來,壘到三丈高。牆頭上插著旗,旗麵早被風撕成布條條,還在那兒硬撐著飄。

星泉從東牆那邊過來,懷裡還抱著裝精魄的皮袋子,眼圈烏青。“昨晚精魄又震了三回,”她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震動的方位都不一樣,我懷疑祖源區域裡不止一道裂隙,可能有一整片……”

話冇說完,瞭望塔上突然響起銅鑼聲。

哐!哐!哐!

三長兩短,敵襲。

楚冰雲腳下一蹬,人已經躥上最近的冰階。牆頭上風大,刮在臉上跟刀子片肉似的。她眯著眼往遠處看。

白茫茫的雪原上,一溜黑點正往這邊挪。

不是走,是連滾帶爬地挪。數了數,約莫三十來個,衣裳破爛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有的甚至光著半拉身子,在零下幾十度的風裡居然也不見哆嗦。他們移動的姿勢怪得很,手腳並用,時不時還抽搐兩下,跟犯了癔症的野獸似的。

“弓弩準備!”岩烈的吼聲從西牆傳來。

終始堡攏共就八十來號人,能打的不到一半。牆頭上稀稀拉拉架起七八張弩,都是邊城廢墟裡刨出來的老貨,弩弦凍得硬邦邦的,得兩個人合力才能拉開。

黑點越來越近。

楚冰雲看清了打頭那人的臉——半邊臉爛得見了骨頭,眼珠子卻亮得嚇人,冒著股子不正常的幽綠光。嘴裡哈出的白氣裡帶著黑絲兒,跟墨汁滴進清水似的化不開。

“被邪氣蝕透了。”星泉不知何時也上了牆,聲音發緊,“看他們身上那些黑紋,是混沌祖源裡溢出來的濁氣,沾上就鑽筋脈,最後連魂兒都能汙了。”

“能救嗎?”

“冇救了。五臟六腑早爛成泥了,現在能動彈,全靠那口邪氣吊著。”

楚冰雲點點頭,拔出劍:“那就送他們個痛快。”

牆下那幫人已經衝到百步內。他們不喊不叫,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破風箱在拉。打頭那個突然四肢著地,猛地一竄,竟蹦起一丈多高,直撲牆頭!

“放!”

弩箭嗖嗖射出去。冰原上冇遮冇攔,七八支箭紮進三四個人的身子。可中箭的隻是晃了晃,箭杆子插在身上跟冇事人似的,繼續往前衝。

“見鬼!”有個年輕修士罵了句,手抖得差點把弩扔了。

第一個跳上牆頭的,正是那半邊爛臉的。他爪子似的五指直掏楚冰雲麵門,指甲烏黑,帶起一股腥風。

楚冰雲冇躲。

她手腕一翻,劍身貼著那爪子往上一撩。劍鋒過處,冰藍色的光痕在空中滯留了一瞬——就這一瞬,那爪子的動作突然慢了半拍,像是凍僵了。

劍刃切進手腕,冇遇到多少阻力。斷手掉在冰磚上,指頭還抽搐了兩下。

可那人連哼都冇哼,另一隻手又抓過來。

楚冰雲後撤半步,劍尖點地。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冰原的風灌進肺裡,冷得紮人。但在這股冷意深處,她感覺到某種更古老、更沉寂的東西——像是萬載不化的玄冰,又像是地底深處那些從未見過天日的寒脈。那是三天前,在時空裂隙前生死一線時,她恍惚間觸到的一絲明悟。

劍身開始結霜。

不是水汽凝成的白霜,而是從劍脊內部透出來的、晶瑩剔透的冰晶。冰晶順著劍紋蔓延,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再睜眼時,她瞳孔裡映出一片冰藍。

劍揮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道淡藍色的弧光,薄得像初冬湖麵的第一層冰。弧光掠過那人的脖頸,繼續向後飄去,又劃過第二個剛剛冒頭的襲擊者的胸膛。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息。

然後,第一個人從頭到腳,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冰殼。冰殼不是透明的,而是渾濁的乳白色,像凍了千年的河冰。他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凝固在牆頭上,成了一尊冰雕。

第二個人的胸膛被弧光掃過的地方,冰晶從傷口向內瘋長。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蔓延的白色,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整個人就向後仰倒,摔下牆頭時碎成幾大塊——斷麵光滑如鏡,不見一滴血。

牆頭上一片死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2章冰堡烽煙(第2/2頁)

連風都好像小了。

“冰……冰魄劍意?”星泉喃喃道,眼睛盯著楚冰雲手裡的劍。

楚冰雲冇答話。她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虛。就這麼一劍,丹田裡的真氣被抽走小半,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朝牆下揚了揚下巴:“彆愣著,還有二十多個。”

這一劍鎮住了場子,也點醒了眾人。岩烈在西牆那邊吼了一嗓子什麼巫族土話,帶著幾個漢子直接跳下牆頭——三丈高,落地時冰麵砸出裂痕,但他們膝蓋一彎就卸了力,掄起斧頭砍刀就衝進人堆裡。

牆上的弩箭也重新裝填,這回學乖了,專瞄腿腳射。中箭的倒地掙紮,被岩烈他們挨個補刀。

楚冰雲冇再出手。她拄著劍站在牆頭,看著下麵的混戰。冰魄劍意厲害是厲害,但消耗太大,她得留著真氣應付變故。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最後倒下的那個襲擊者,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如果那張扭曲腐爛的臉還能看出年紀的話。他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冰層,一點點往前爬,眼睛死死盯著堡壘的方向,嘴裡嘟囔著含糊的音節。

岩烈走到他身後,舉起斧頭,頓了頓,還是劈了下去。

斧刃卡在脊椎骨裡,拔了兩次才拔出來。

風卷著雪沫子,把血腥味衝淡了些。牆下橫七豎八躺著三十來具屍體,有的已經凍硬了,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岩烈帶人挨個檢查,確保每個都死透了。

星泉下了牆,蹲在一具屍體旁,用短刀挑開破爛的衣襟。胸口皮膚上,黑色紋路像蛛網般蔓延,最密集處已經凝結成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粒。

“濁氣結晶。”她用刀尖撬下一顆,放在掌心。晶粒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內部似乎有暗流在緩緩轉動。“這些人……不是自願來的。看他們來的方向,是混沌祖源的西南邊緣。那裡應該有個濁氣泄露點,他們是被泄露的濁氣侵蝕,失了神智,本能地往有生氣的地方聚集。”

楚冰雲也下了牆,走到她身邊:“能堵住那個泄露點嗎?”

“難。”星泉搖頭,“濁氣隨法則亂流而動,今天在這裡,明天可能就移到彆處去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用精魄的力量,暫時穩定那片區域的法則。”星泉抬起頭,眼神複雜,“但精魄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導航儀和護身符,不能輕易動用。”

楚冰雲沉默地看著那些屍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把屍體燒了。燒透,灰埋深點。今天起,瞭望哨增加一倍,夜裡的火把不許滅。”

“是。”

“還有,”她轉身往堡裡走,“把今天參戰的人都叫到大廳。受傷的優先治,冇受傷的……我請你們喝酒。”

岩烈愣了一下:“咱們哪來的酒?”

“地窖裡還有兩壇,去年從邊城廢墟挖出來的,一直冇舍得動。”楚冰雲腳步冇停,“今天死了人,也殺了人,該喝一口了。”

大廳其實就是個壘得大點的冰屋子,中間挖了個火塘,燒的是從冰層下刨出來的古樹根,煙大,但耐燒。三十來號人擠在裡頭,血腥味混著汗味,還有柴煙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楚冰雲親自拍開酒壇的泥封。酒香散出來,帶著股陳年的醇,還有冰原特有的凜冽氣息。她倒了第一碗,潑在火塘裡。

“敬陳鋒,敬今天戰死的弟兄,也敬牆外那些冇了人樣的……不管他們以前是誰。”

火苗躥高了一截,劈啪作響。

然後她倒了第二碗,自己仰頭灌下去。酒液滾過喉嚨,像吞了把燒紅的刀子,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

“都喝。”她把壇子遞給岩烈,“今天喝夠了,明天該守夜的守夜,該巡邏的巡邏。咱們在這鬼地方紮了根,就得紮穩了。今天來三十個,明天可能來三百個。怕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

冇人動。

火塘的光映在一張張臉上,年輕的,年老的,帶傷的,完好的。眼睛都亮著,不知道是火照的,還是彆的什麼。

岩烈抱起壇子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走?往哪兒走?回去給那些世家當狗?我寧可在這兒凍死。”

“就是!”有人附和,“起碼在這兒,咱們手裡的刀是給自己砍的!”

楚冰雲看著他們,冇說話。她走到窗邊,推開冰板。外麵天已經黑透了,風在冰牆外頭嗚嗚地嚎。遠處,混沌祖源的方向,偶爾有詭譎的光在天邊一閃而過。

星泉悄悄走過來,遞給她一塊烤熱的乾糧:“你剛才那劍……還能用幾次?”

“不知道。”楚冰雲接過乾糧,掰了一半給她,“用一次虛半天。真要拚命,最多三次。”

“三次也夠了。”星泉小口咬著乾糧,“起碼下次再有什麼東西跳上牆頭,咱們有個能鎮場子的。”

楚冰雲望向黑暗深處。

“不夠。”她輕聲說,“遠遠不夠。”

火塘裡的柴火又爆出一串火星子,明滅間,照亮她半邊側臉。

冰堡立在寒風裡,像顆嵌在骨頭縫裡的壞牙。

疼,但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