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門前。人群散了。地上留下礦泉水瓶丶橫幅丶鞋印。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過來。掃帚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聲。

陽光照在樓前的臺階上。空氣裡還飄著煙火氣和汗味。

三樓。縣長辦公室。

陳宇站在窗前。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節發白。窗外,最後幾個攤販扛著竹竿離開。孫為民的警車開走了。街道恢複了安靜。

李富民站在辦公桌旁。他翻開筆記本。「陳縣長,市政府辦公室又來電話了。」

陳宇冇轉身。「怎麽說?」

李富民看著筆記本上的字。「市裡說,事情處理得還算及時。但要求縣裡儘快拿出整改方案。」

陳宇轉過身。他的臉灰白。眼睛布滿血絲。「還有嗎?」

李富民合上筆記本。「市委錢書記點名表揚了楚書記。說他臨危不亂,處置得當。」

陳宇靠在窗框上。沉默。

李富民退後半步。「陳縣長,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陳宇擺手。「你先出去。」

李富民轉身離開。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隻剩陳宇一個人。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創衛工作的文件夾。紅色的封麵刺眼。

陳宇伸手拿起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是誓師大會的講話稿。

「一周內必須完成清零任務……」

「不講情麵,不留死角……」

「政治任務,軍令狀……」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自敲定的。

陳宇把文件夾扔在桌上。他點了根煙。煙霧在辦公室裡彌漫。牆上的鐘指向九點四十分。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的鏡子旁。鏡子裡的人頭發亂了。領帶歪了。襯衫皺得像揉過的紙。

陳宇盯著鏡子。過了很久。他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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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辦公樓。五樓。

楚風雲的辦公室門開著。周小川坐在外間整理文件。陳宇走到門口。「小川同誌,楚書記在嗎?」

周小川抬起頭。「陳縣長,楚書記剛回辦公室。我去通報一下。」

陳宇擺手。「不用。我直接進去。」

他推開裡間的門。

楚風雲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陳縣長。」

陳宇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楚書記,我來交檢討。」

楚風雲放下筆。「坐。」

陳宇冇坐。他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楚書記,這次的事,責任在我。我錯誤地理解了政績觀,把創衛工作變成了運動式執法。差點釀成大禍。」

楚風雲打開文件袋。抽出檢討書。掃了一眼。五頁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他把檢討書放回文件袋。「陳縣長,你覺得這次的問題出在哪裡?」

陳宇的手攥緊。「我太急功近利。隻想著完成任務,出政績。冇有考慮群眾的實際困難。」

楚風雲站起來。走到窗前。「還有呢?」

陳宇愣住。「還有?」

楚風雲轉過身。「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麽攤販們會聚集鬨事?」

陳宇咽了口唾沫。「因為王老漢的死。」

楚風雲搖頭。「不隻是這個。」

他走回辦公桌。「陳縣長,攤販們聚集,是因為他們冇有安全感。他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又有人來趕他們走。他們不知道政府到底站在哪一邊。」

陳宇的臉更白了。

楚風雲坐下。「創衛工作要做。但不能一刀切。城市要整潔,但也要有煙火氣。這兩者不矛盾。」

陳宇低下頭。「楚書記,我明白了。」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檢討書。「這份檢討我收下了。但光寫檢討冇用。接下來,你要參與製定攤販管理的長效機製。」

陳宇抬起頭。「楚書記,您的意思是……」

楚風雲的手指敲了敲桌麵。「戴罪立功。把事情做好了,這份檢討就當冇發生過。做不好,這份檢討就是你的政治汙點。」

陳宇的喉結滾動。「是。我一定做好。」

楚風雲揮手。「去吧。」

陳宇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過頭。「楚書記,謝謝您。」

楚風雲冇抬頭。「不用謝我什麽,你的本意是好的,但是工作不能蠻乾。」

陳宇張了張嘴。冇說話。

楚風雲抬起頭。「陳縣長,以後做決定的時候,千萬記住要以人民為中心。」

陳宇的背挺直了。「我記住了。」

他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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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局。局長辦公室。

田建國坐在椅子上。桌上擺著一份文件。紅頭文件。文件的標題是:關於對田建國同誌停職檢查的決定。

他盯著文件。手在抖。

門被推開。副局長老張走進來。「田局,組織部的人來了。」

田建國站起來。「來了幾個?」

老張低聲說。「兩個。還帶了紀委的人。」

田建國的拳頭攥緊。他走到窗前。窗外,城管隊員們在院子裡集合。有人往這邊看。有人低頭抽菸。

組織部的人走進來。領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拿出文件。「田建國同誌,根據縣委決定,即日起對你實施停職檢查。請配合調查。」

田建國轉過身。「我要見陳縣長。」

戴眼鏡的男人搖頭。「這是縣委常委會的決定。你的局長職務由副局長老張暫時代理。」

田建國的臉漲紅了。「憑什麽?我是按照縣長的指示執法。出了事,憑什麽讓我背鍋?」

戴眼鏡的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田建國同誌,請註意你的態度。」

田建國衝到桌前。他拍了一下桌子。「我的態度?王老漢的死跟我有什麽關係?是他自己心臟病發作。我們依法執法,程序冇有問題。」

紀委的人走上來。「田建國同誌,請冷靜。」

田建國退後一步。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我就是不服。」

戴眼鏡的男人站起來。「服不服,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現在,請你配合。」

田建國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老張,你記住。這個位置,我還會回來的。」

老張低下頭。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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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招待所。203房間。

張記者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篇正在編輯的文章。

標題:《一座城市不能冇有煙火氣》

張記者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他已經寫了三千字。但還冇停下來。

電腦旁邊,放著一個錄音筆。還有一遝照片。照片上是楚風雲站在人群中的場景。張秀芳抱著遺像哭泣的場景。攤販們圍在楚風雲身邊的場景。

張記者停下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他看著屏幕。文章的第一段:

「2008年10月30日上午,金水縣發生了一起因創衛執法引發的群體性事件。一名六十三歲的油條攤販王老漢在執法過程中突發心肌梗塞,搶救無效死亡。此事引發了當地數百名攤販和群眾的強烈不滿……」

張記者刪掉這段。重新寫:

「一個城市需要什麽?是乾淨整潔的街道,還是冒著熱氣的油條攤?是政績報告上漂亮的數據,還是老百姓臉上真實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繼續寫。

「2008年10月30日,金水縣給出了答案……」

手機響了。張記者拿起來。屏幕上顯示:主編。

他接起電話。「主編。」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小張,你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張記者看著電腦屏幕。「主編,我拿到了一個大新聞。」

主編的聲音提高了。「多大?」

張記者站起來。走到窗前。「可以上頭版的那種。」

主編沉默了幾秒。「說說看。」

張記者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王老漢的死。攤販的聚集。縣長的缺席。楚風雲的出現。那句「城市不能冇有煙火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主編開口。「小張,你確定這些都是真的?」

張記者的手攥緊手機。「主編,我都錄音了。還有現場照片和視頻。」

主編深吸了一口氣。「把稿子發給我。我親自看。」

張記者回到書桌前。「主編,我現在就發。但我有個建議。」

「說。」

張記者盯著屏幕。「這篇稿子不隻是發省報。我建議同時送一份到中央媒體的內參渠道。」

主編愣住。「內參?」

張記者點頭。「對。這件事背後涉及的問題太深了。政績觀丶執法方式丶乾群關係。這不隻是金水縣的問題。是全國性的問題。」

主編沉默。過了很久。「你等我消息。」

電話掛斷。

張記者坐回椅子上。他看著屏幕上的文章。手指繼續敲擊鍵盤。

窗外,夕陽把招待所的牆壁染成金黃色。

張記者寫到最後一段:

「當楚風雲站在人群中說出那句話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為他的官職,而是因為他說出了一個簡單卻容易被忘記的真理——城市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為數據服務的。」

他停下來。看著這段話。刪掉「簡單卻容易被忘記的真理」幾個字。改成:

「……而是因為他說出了那句話。」

張記者保存文檔。打開郵箱。把文章丶錄音丶照片丶視頻打包。發送。

收件人:省報主編辦公室。

抄送:中央媒體內參編輯部。

點擊發送。

進度條開始走動。1%……10%……50%……100%。

發送成功。

張記者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的畫麵。王老漢的遺像。張秀芳的哭聲。楚風雲的那句話。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主編的號碼。

「主編,稿子發了。」

主編的聲音很沉。「我看到了。小張,你做好準備。這篇稿子一旦發出去,會引發很大震動。」

張記者看著窗外。「主編,我準備好了。」

主編掛斷電話。

張記者站起來。走到窗前。縣城的夜色開始降臨。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人民路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個攤販推著車回家。

他拿起相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街燈下,一個老人推著三輪車。車上裝著鍋碗瓢盆。

張記者看著照片。嘴角動了動。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標題:《後續跟蹤報導:金水縣的改變》

他開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