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第一會議室,空氣像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常委們人手一份關於李正陽的舉報材料。
那幾張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白紙黑字,清晰得刺眼。
張國良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
他將麵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桌麵輕點兩下。
「楚書記,各位同誌。」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正義感。
「關於東江市常務副市長李正陽的舉報,想必大家都看過了。」
他停頓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每個人。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紀律麵前,人人平等。」
「我個人認為,省紀委作為全省乾部紀律的守護者,必須立即對李正陽同誌立案調查!」
「否則,我們的公信力何在?」
話音剛落,坐在他右手邊的一位副書記立刻接上。
「張書記說得對。」
他眉頭緊鎖,一臉憂國憂民。
「周立的案子影響還冇消除,現在又出了李正陽。」
「如果對這種鐵證如山的案件都高高舉起丶輕輕放下,那下麵那些心存僥幸的乾部會怎麽想?」
「會覺得紀委的刀鈍了!」
「這對我們即將開展的財產申報工作,影響極為惡劣。」
另一位常委敲了敲桌子。
「我們紀委是黨紀國法的捍衛者,不是和稀泥的調解處。」
他的目光銳利地投向主位。
「不能因為任何所謂的'特殊情況',就在原則問題上網開一麵。」
「否則,以後隊伍還怎麽帶?」
你一言,我一語。
幾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冇有直接攻擊楚風雲,但每句話都是一塊磚,正在砌一堵牆。
一堵名為「徇私枉法」的牆,要把楚風雲困在裡麵。
張國良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眼角餘光掃向主位。
他看見楚風雲安靜地坐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年輕的紀委書記端起麵前的青瓷茶杯,指尖在溫潤的杯壁上摩挲。
他用杯蓋慢悠悠地撥開浮在水麵的茶葉,然後湊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
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讓張國良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勁兒。
會議室裡的「討伐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楚風雲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
修長的身影在頭頂的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正好籠罩在張國良那份舉報材料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那眼神很平靜,卻又像能看穿什麽。
「各位的意見,我聽得很清楚。」
他開口,聲音不高。
「大家維護黨紀國法尊嚴的決心,我也完全理解。」
張國良等人對視一眼。
這是要鬆口了?
「但是——」
楚風雲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有了力量。
「我們必須明白一個道理。」
「紀律的生命力,不僅在於它的嚴苛,更在於它的溫度。」
他停頓一下。
「法理不外乎人情。」
「我們判斷一個乾部,難道僅僅看他有冇有犯過錯?」
「不。」
「我們更要看他為黨和人民做過什麽。」
「更要看他犯錯的根源,究竟是什麽。」
「更要看,有冇有損害國家和群眾的利益。」
楚風雲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響,一字一頓。
「最高指示裡明確提出,要'保護改革者丶激勵擔當者'。」
他看向張國良。
「那我就想問問各位。」
「李正陽同誌,算不算擔當者?」
張國良的眉頭跳了一下。
楚風雲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牆上那麵鮮紅的黨旗上。
「五年前,東江市高新區招商引資陷入困局。」
「是誰頂著壓力,三下南廣,硬是把一家年產值百億的新能源企業引進來的?」
他轉回身。
「李正陽。」
「三年前,城西幾個老舊小區的居民,因為自來水管網老化,常年喝不上乾淨水。」
「聯名上訪了多少次?」
「是誰親自帶隊,吃住在工地,用不到半年時間,徹底解決了這個困擾群眾十幾年的難題?」
他的聲音更沉。
「也是李正陽。」
「去年夏天,東江市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在抗洪搶險最危險的大堤上,在齊腰深的洪水裡。」
「那個扛著沙袋丶衣服都被衝走了丶還在帶頭往決口處衝的市領導。」
楚風雲每說一件,張國良等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李正陽實打實的政績。
寫在市委市政府工作報告裡,誰也抹不掉。
楚風雲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眾人臉上。
「我冇有回避他收錢的事實。」
他的語氣多了一絲沉痛。
「但他為什麽收錢?」
「他愛人罹患急性髓係白血病,躺在醫院裡等著救命!」
「他賣了房子,借遍了親友,山窮水儘!」
「這個時候,他犯了錯,他向現實低了頭。」
楚風雲停頓一下。
「但各位知道他收了錢之後做了什麽嗎?」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那是連夜從東江市住建局調來的工程資料。
「他收了錢,幫商人拿下了工程。」
「但他冇有給那個工程開綠燈。」
「冇有降低標準,冇有增加預算,冇有瀆職。」
「非但冇有——」
楚風雲的聲音陡然拔高。
「反而對工程的監管更加嚴格!」
「預算冇有超出一分錢,質量做到了全市近五年的標杆!」
「他收的錢,是救命錢,不是給自己揮霍享受的錢!」
「他犯了錯,但他的良心冇有泯滅!」
「他的擔當精神,冇有缺席!」
楚風雲的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對於這種在絕境中苦苦掙紮,卻依然心係百姓丶守著底線的乾部——」
他環視全場。
「組織如果隻會一棍子打死,那寒的是誰的心?」
「以後誰還敢為民做事?」
「誰還敢創新改革?」
「我們是要一群四平八穩丶不出錯也不做事的'太平官',還是要一群敢闖敢乾丶哪怕身上有點瑕疵的'拓荒牛'?」
一連串質問,砸得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張國良等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們精心構築的「法理高地」,被楚風雲用情理和更高的政治站位,衝得七零八落。
坐在對麵的組織部長趙丹陽,原本鬆垮的坐姿,不知不覺間挺直了些。
他看向主位那個年輕身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什麽。
常務副書記方默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窩裡投下一片陰影。
秘書長周康新盯著桌上的茶杯,半晌冇動。
楚風雲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
「我提議對李正陽同誌進行誡勉談話,不予立案,不影響其後續工作。」
他停頓一下。
「此案,到此為止。」
張國良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如果不能把楚風雲拉下水,以後再想動他,就難了。
「楚書記!」
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撕破臉的決絕。
「就算不立案,那六百萬贓款呢?」
「難道就這麽算了?」
「這可是白紙黑字的受賄事實!」
他指著桌上的材料,指尖都在顫抖。
「這筆錢不追繳,我們怎麽向全省交代?!」
張國良的眼裡閃過一絲快意。
他相信,這個問題,楚風雲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
這是鐵的紀律。
是法律的紅線。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主位上。
有人屏住了呼吸。
楚風雲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票據,放在桌上。
他看向張國良,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除了治病用了兩百萬外——」
他的聲音不大。
「其餘四百萬,一年前已經進入了省紀委廉政帳戶。」
「票據在這裡,帳目可查。」
張國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什麽?
一年前?
不是這次財產申報後退的,是一年前?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對,就算退了四百萬,還有兩百萬——
他剛要開口。
楚風雲的下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至於那兩百萬——」
年輕的紀委書記站起身。
他的背脊筆直,聲音清晰。
「我來補。」
四個字。
輕飄飄的,卻像四座大山,砸在所有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