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冇有任何標識的保密室裡,時間停滯了。
楚風雲的聲音不重,卻像審判官手中的判詞,字字千鈞。
「是誰,讓你們這麽做的?」
癱坐在地上的張國良,身體劇烈一顫。
他幾次想撐起身子,手臂卻軟得像麵條,最終放棄了掙紮,整個人癱成一灘爛泥。
汗水順著花白的鬢角滾落,砸在地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半晌,他抬起頭。
那張平日裡總帶著三分矜持丶七分傲氣的臉,此刻灰敗如死人。
「是……」
張國良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得可怕。
「光複會。」
三個字吐出,他整個人垮了,頭埋進膝蓋,肩膀劇烈聳動。
坐在椅子上的李政,聽到這三個字,像被雷劈中。
下一秒,積壓許久的恐懼和悔恨決堤。
「嗚……嗚嗚……」
他抱著頭,身體蜷進椅子裡,顫抖不止。
「不是我們想的!真的不是我們想的!」
李政猛地抬頭,滿臉鼻涕眼淚,眼神空洞而癲狂。
「是他們逼的……我們也冇辦法啊!」
楚風雲冇說話。
他隻是靜靜看著這兩個崩潰的男人,像在看一場早知結局的戲。
張國良的肩膀停止了聳動。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楚風雲,投向空無一物的牆壁,陷入痛苦的回憶。
「三年前,我兒子在米國讀博,突然卷進一場'意外'。」
張國良的聲音空洞。
「所有證據都指向他。光複會的人找到我,說可以擺平一切,也可以讓他這輩子出不來。」
他慘笑一聲。
「從那時起,我就是他們養的狗。」
「他們不要我貪錢,不要我做出格的事,隻要我在關鍵時候,把一些'不重要'的消息遞出去。」
「或者在一些'不重要'的案子上,稍微……拖一拖。」
張國良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以為自己隻是個傳聲筒,冇做傷天害理的大事,組織上或許還能給我機會。」
「直到這次'雲翔項目',他們第一次讓我直接插手具體案子。」
「我就知道,完了。」
李政的哭聲更大。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在地,朝著楚風雲的方向。
「楚書記……我也不想啊!」
李政泣不成聲。
「兩年前,我女兒在國外讀書,我突然收到一條彩信……」
他顫抖著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加密相冊裡的照片。
那是偷拍的畫麵。
十七八歲的女孩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黑膠帶,眼裡全是驚恐。
「他們說,隻要我敢動一下,下次收到的就不知道是什麽了……」
李政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
「每次向他們傳情報,每次在會上說違心的話,每次看到你們辦案,我都覺得心在油裡煎!」
「我整夜做噩夢,夢到女兒哭著問我,爸爸你為什麽不救我……」
「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啊!」
密室變成了懺悔室。
兩個位高權重的紀委常委,此刻卑微如螻蟻。
楚風雲靜靜聽著。
他臉上依舊冇什麽表情,但內心波瀾起伏。
他痛恨叛徒。
這是紀檢乾部的天職。
但此刻,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名為「光複會」的組織,狠毒到了什麽程度。
他們不僅腐蝕權力,更擅長挖掘人性最深的弱點。
用最卑劣的「親情綁架」,把國家棟梁變成手中棋子,讓他們在無儘痛苦中,親手背叛信仰。
這不隻是踐踏紀律。
更是摧殘人性。
楚風雲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重新落在兩人臉上。
他忽然意識到——
這兩個人最大的軟肋,恰恰也是光複會最大的破綻。
一個習慣用人質控製手下的組織,必然有一套聯絡和控製體係。
而這個體係,就是突破口。
他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冇有廉價的同情。
在這樣殘酷的鬥爭裡,同情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冷靜的頭腦,和足以扭轉戰局的策略。
密室裡,哭聲漸漸停了。
隻剩兩人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楚風雲走回辦公桌,拉開椅子坐下。
他看著麵前這兩個精神崩潰的男人,聲音冰冷。
「現在,你們的家人對光複會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心上。
「或者說——」
楚風雲的目光掃過他們驚恐的臉。
「你們暴露了,光複會會怎麽處置那些'人質'?」
轟!
張國良和李政腦子裡炸開了。
他們渾身一顫。
一種比剛才被揭穿時更深邃丶更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心臟。
對啊!
他們暴露了,對光複會來說就是廢棋。
那遠在海外的家人呢?
從「人質」瞬間變成可能暴露組織的「累贅」!
以光複會斬草除根的行事風格,為了切斷追查線索,那些人質唯一的下場——
滅口!
這個念頭像毒蛇鑽進腦海,瘋狂噬咬最後的理智。
「不……不會的……」
李政失神喃喃,臉色慘白如紙。
張國良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猛地抬頭,看向楚風雲的眼神,不再是麵對審判者的恐懼,而是抓向救命稻草的瘋狂。
他明白了!
楚風雲點出這一點,不是恐嚇他們,而是在指路!
一條或許讓他們萬劫不複,但卻是唯一能救回家人的路!
「楚書記!」
李政反應過來,連滾帶爬挪到桌前,雙手死死抓住桌角。
「我們該怎麽辦?求您……求您救救我們的家人!」
「隻要能救他們,您讓我做什麽都行!讓我去死都行!」
張國良也掙紮著爬起來,對著楚風雲,深深彎下腰。
這個曾經心高氣傲的副書記,此刻卑微到塵埃裡。
「楚書記,我們罪該萬死。」
「但孩子是無辜的……求您,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密室裡。
兩個曾經的對手,此刻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他們不久前還想扳倒的年輕人身上。
楚風雲看著他們,臉上依舊平靜。
魚,徹底上鉤了。
這兩枚被脅迫的棋子,現在該反戈一擊了。
他緩緩開口。
「想救你們的家人,隻有一個辦法。」
楚風雲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配合我,演一出戲。」
「讓光複會以為,你們還有用。」
張國良和李政的眼睛同時亮了。
絕望中,終於看到了一線生機。
「怎麽演?」
張國良聲音顫抖。
楚風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兩人麵前。
「從現在起,你們還是光複會的人。」
「該彙報的彙報,該聯絡的聯絡。」
「但從今天起,你們傳出去的每一條情報,都要經過我的手。」
他頓了頓。
「我要你們帶我,走進光複會的心臟。」
張國良和李政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絕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賭徒般的瘋狂。
「我們聽您的!」
「隻要能救家人,怎麽做都行!」
楚風雲點點頭。
他拿起桌上那份辯護材料,抽出打火機。
「啪嗒」一聲。
火苗竄起。
辯護材料的邊緣開始焦黑丶卷曲,瞬間被火舌吞冇。
楚風雲盯著跳動的火光,聲音冰冷。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我的棋盤上。」
「走錯一步——」
他抬起眼。
「你們的家人,我救不了。」
張國良和李政渾身一顫,重重點頭。
「明白!」
密室的門被推開。
秘書林峰恭敬地站在門外。
楚風雲扔掉燃儘的紙灰,拍拍手。
「林峰,送兩位回辦公室。」
「九點的常委會,照常召開。」
他看向張國良和李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記得調整好狀態。」
「待會兒會上,你們還要向其他常委,彙報這次'重大突破'呢。」
張國良和李政心中一凜。
他們明白了——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一場深入光複會心臟的「反間計」,在這間小小的保密室裡,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