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
省會展中心,代表駐地酒店。
東翼走廊儘頭,3012號豪華套房。
厚重的雙層遮光窗簾被拉得嚴絲合縫。房間裡冇有開大燈,隻有兩盞暖黃色的壁燈亮著。
鄭建設深深陷在真皮沙發裡。手裡端著半杯冇加冰的洋酒。
林國強坐在對麵,領帶已經被扯下,揉成一團扔在茶幾上。
古林市委副書記李建坐在最邊緣的單人沙發上。半個身子懸空,雙手死死捏著膝蓋上的褲管。
「白天各團醞釀候選人的時候,底下人全慫了。」鄭建設搖晃著酒杯。
聲音極低。透著森冷。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出一道道冷硬的弧線。
「鄭省長,上午預備會議的威壓太重了。」李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王立峰這尊活閻王進了大會主席團,等於是把鍘刀懸在了所有人脖子上。」
「下午在分會場,省人大的老主任又死死盯著。」
「底下根本冇人敢出頭簽那份聯名信!」
鄭建設冇有發火。
他仰起頭,將杯裡的烈酒一飲而儘。玻璃杯重重砸在大理石桌麵上。
「我本來也冇指望,單靠一張聯名信就能推翻候選人。」
鄭建設死死盯著李建。
「重頭戲,在明天。」
「明天上午,楚風雲作《政府工作報告》。」
「下午,各代表團切入真正的分組審議。」
鄭建設的身子微微前傾。
「等額選舉,我們在票箱上做不了手腳。但在下午的審議階段,代表擁有絕對的法定言論免責權!」
他轉向林國強。
「國強,你分管工業和國資。」
林國強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楚風雲砍掉一半基建,那就是砸了底下人的飯碗。」
「我會讓工業口的人連夜放出風去。」
「就說新省長為了個人的高新產業政績,準備活活餓死全省三十萬建築工人。」
鄭建設滿意地點頭。
目光再次鎖死李建。
「古林和豐饒這兩個農業市的基層代表,你來帶頭。」
李建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省長,我該怎麼帶?難道直接在審議會場上跟楚風雲的人唱反調?」
鄭建設靠回椅背。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
「不要正麵硬剛,要學會用'順勢過肩摔'。」
「發言的時候,必須以'擁護省委決定'為大前提。先戴高帽,再掏刀子。」
鄭建設眼神陰鷙到了極點,逐字逐句傳授。
「你先誇報告高瞻遠矚,步子邁得大。」
「然後話鋒一轉。」
「你就問,'我們古林山區底子薄,這種跨越式發展的步子,會不會扯到群眾的根本利益'?」
他豎起一根手指。
「隻要問題提得夠尖銳,會議簡報就必須如實記錄。」
「隻要全省有一半代表團在簡報裡對報告提出重大爭議——」
「楚風雲就算最後滿票當選,在全省乾部心裡,他也是個施政遭到大麵積抵製的跛腳省長!」
林國強和李建同時沉默了。
鄭建設將空酒杯推到一旁,整個人陷進沙發靠背裡。陰沉的目光穿過昏暗的燈光,落在緊閉的窗簾上。
同一時間。
駐地酒店西翼,1805房間。
青陽市委書記周正坐在床沿。
他冇開頂燈。手裡捏著一臺私人備用手機,徹底斷開了酒店的公共wifi,隻用數據流量。
屏幕幽藍的光,照在他微微出汗的臉上。
白天在代表團的會上,他已經公開表態支持楚風雲。但那隻是明麵上的文章。
作為曾經的本土派核心人物,他深知楚風雲的鐵血手腕。
李達海進去了。鄭虎被帶去華都了。那把懸在頭頂的反腐鍘刀,隨時可能落下。
真正的投名狀,必須帶有能一擊致命的核心情報。
周正打開微信。在通訊錄裡找出一個備註為「省府小方」的聯係人。
他按住語音鍵。
「方處長,休息了嗎?」
「東翼這邊的會務安排,好像有點瑕疵。」
周正語速極快,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經過3012房間,聽到暖氣管道的聲音挺大,有點吵人。麻煩您跟會務組說一聲,留意一下。」
鬆開手指。語音發送成功。
周正冇有絲毫猶豫。大拇指立刻長按那條語音消息,點擊撤回。
五秒鐘後。屏幕上隻留下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您撤回了一條消息。
發語音,是為了傳遞極其明確的時間和地點。
立刻撤回,是為了不留下任何可被截圖追溯的電子存檔。
方浩的手機設了全天候的消息彈窗預覽。語音推送的前五秒摘要,會自動顯示在鎖屏上。
隻要他在盯著手機——就絕對看得到。
十秒鐘後。
方浩回過來一個簡單的表情包:一個端著茶杯的笑臉。
收到。
周正放下手機。渾身緊繃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
省政府一號樓頂層。
楚風雲的辦公室。
方浩放下手機。
他推開厚重的紅木門,快步走到大班臺前。
「老板。」方浩壓低聲音。
「周正交投名狀了。」
「鄭建設今晚約了林國強,還有古林市的李建,就在3012號房。」
楚風雲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麵前攤開著厚厚的《政府工作報告》定稿,右手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紙麵上勾畫著重點。
聽到方浩的情報,他連頭都冇有抬一下。
「知道了。」
方浩眉頭微皺,走近半步。
「老板,他們在會前這麼瘋狂地串聯,肯定是想在明天的分組審議上搞突襲。」
「需要我通知李剛,帶人去走廊外圍敲打一下嗎?」
楚風雲手中的鉛筆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
「不敲打。讓他們聊。」
楚風雲將紅藍鉛筆隨手扔在桌麵上。「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午夜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串聯是串聯,審議是審議。隻要他們不跨過法律的紅線,就讓子彈飛一會兒。」
方浩滿臉不解。
「可是老板,如果他們刻意煽動基層代表,在審議中大麵積質疑報告的可行性——」
「一旦會議簡報發向全省,這對您的執政威信,打擊太大了。」
楚風雲嘴角動了一下。
他伸手拉開大班臺左側的抽屜,從中抽出一份冇有任何封皮的文件。手腕微微一揚,直接甩在桌麵上。
「這是李文博和審計廳徐建業,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東西。」
楚風雲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搭在小腹前。
「這六十頁的工作報告,是講給全省人民聽的發展願景。」
「而最後十頁的《債務違約預警模型》——」
「才是塞給這群老狐狸的核武彈藥。」
方浩上前一步,低頭掃了一眼那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數據穿透模型。
從全省城投平臺的隱性債務,到各市靠高利貸死撐的底層帳本。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
甚至連鄭建設分管的交通係統,下半年即將麵臨的資金煉斷裂節點,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明天下午的審議。」楚風雲的聲音冇有一絲起伏。
「隻要他們敢拿'砍基建丶砸飯碗'來挑事,陳宇就會帶著這份模型,當著所有代表的麵——」
「給他們算一筆底褲被扒得乾乾淨淨的死帳。」
方浩的手心滲出一層汗。
老板挖好了一個通天巨坑。就靜靜地等著本土派明天主動往下跳。
時間緩緩推移。
淩晨一點。
代表駐地的走廊裡靜悄悄的。整棟省政府一號樓,也隻有頂層的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楚風雲依舊坐在桌前。麵前攤開的,是明天要在開幕式上宣讀的報告全文。
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他在反覆推敲開篇的語調和節奏。
政府工作報告的開場三分鐘,決定了全場一千兩百多名代表的第一判斷。
「叩叩。」
門被輕輕敲響。
方浩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的大碗,熱騰騰的白氣升騰而起。
「老板,樓下食堂特意給您留的雞湯麵。您好歹吃兩口,墊墊肚子。」
楚風雲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放下筆,接過麵條,挑了幾口。
他很快放下筷子,拿濕毛巾擦乾淨手。
「小方。」
楚風雲看著桌上的報告,突然開口。
「明天這份報告,我不打算按慣例念稿了。」
方浩猛地一愣。
政府工作報告,是極其嚴肅的省級法定文件。裡麵的每一個宏觀數據丶每一個政策措辭,都經過了省政府常務會議和省委常委會的反覆斟酌。
脫稿?
這在華國官場的高規格人代會上,極其罕見且極度冒險。稍有差池,就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楚風雲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冰冷的玻璃上,倒映著他冷峻的麵容。
「念稿子,底下人照著你印好的紙翻就行了,耳朵聽不聽都無所謂。」
楚風雲雙手負在身後。
「我要他們抬起頭來。」
「看著我。」
「聽進去。」
方浩看著楚風雲筆挺的背影。胸口猛地一燙。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立刻去通知機要處,在明天的提詞器裡做好關鍵段落的醒目標註。」
楚風雲冇有回頭。
他目光穿透濃墨般的夜色,俯瞰著這座沉睡中的城市輪廓。
夜風在窗外呼嘯。
牆上的秒針,「滴答丶滴答」地向前推進。
黎明即將破曉。
距離嶺江省第十三屆人大三次會議開幕,還有最後七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