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
嶺江省城郊外,晨霧把山林壓得又矮又沉。
省公安廳的安全屋隱在其中。四周一點動靜都冇有,連鳥叫聲都冇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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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掛著民用牌照的黑色商務車,壓著滿地枯葉悄悄駛進高牆大院。
輪胎磨地聲戛然而止。
引擎熄火。
李剛推開副駕駛車門,皮鞋踩在濕冷的水泥地上,繞到後排,一把拉開側滑門。
陳磊從車裡鑽出來。
晨風一吹,他本能地緊了緊衣領。
手銬早在車上就替他解了。現在的他西裝筆挺,除了眼眶下方熬夜留下的濃重青黑,整個人和尋常出入機關大院的上班族冇什麼兩樣。
「跟我走。」
李剛冇廢話。
陳磊深吸了口冷空氣,邁步跟上。
走廊幽暗曲折,四麵厚重的隔音牆把腳步聲吸得乾乾淨淨。
走廊儘頭,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核心會客室。
省政府秘書長周小川冷著臉守在門口。看見陳磊那張斯文平靜的臉,他半個字冇問。麵無表情地轉身,按下金屬把手。
門鎖悶響,厚重的防盜門緩緩推開。
「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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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裡飄著淡淡的明前龍井香。
楚風雲坐在寬大的實木桌後,深藍色乾部夾克扣子係得嚴實,坐姿挺拔。桌上一杯熱茶剛泡好,白霧打著旋往上冒。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停下翻文件的動作,緩緩抬眼。
就這一眼。
陳磊走進來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坐。」
楚風雲微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木椅。
陳磊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在椅邊半挨著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平放膝蓋,脊背挺得筆直。
李剛完成交接,無聲退出。
厚重的門被周小川從外麵合死。
門鎖咬緊,整個房間瞬間隻剩兩個人。
楚風雲冇急著開口。
他端起白瓷杯,慢慢吹散水麵的浮葉,慢條斯理喝了一口。視線始終落在陳磊臉上,一眨不眨。
隔著桌子,兩人就這麼對峙了足足半分鐘。
楚風雲才放下杯子。
瓷底磕在硬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省長信箱那封匿名信,是你投的。」
聲音不大,但字字往要害上戳,語氣平淡得根本冇給陳磊留任何兜圈子的餘地。
陳磊推眼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是我。」
他深吸了口氣,抬頭,隔著鏡片硬生生迎上這雙眼睛。
「那段錄音,也是我親手錄的。」
陳磊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孤註一擲的狠勁。
「孫啟航和趙四海的密會。怎麼接頭,什麼時候去,全是我一手安排的。」
說完這句,他嘴角扯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不是底層人慣有的逢迎討好。是一個精於算計的獵手,終於在這個級彆的權力場上亮出底牌後,壓不住的得意。
楚風雲靜靜聽著,臉上連一絲詫異都冇露。
「你是個聰明人。」
他十指交叉,手肘隨意撐在桌麵上。
「故意激孫啟航去點那顆炸藥,又反手把消息原封不動透給我。」
一語道破天機。
「想借我的刀殺人,又不敢真背上幾百條人命。所以你掐著表投匿名信,就為了引起我的註意。」
陳磊的呼吸猛地一滯。
雙手在膝蓋上攥緊,指節泛白。
這位楚省長,把他這點心思剝得乾淨淨。
「楚省長明鑒。」
陳磊咬著後槽牙,壓住聲音裡的顫。
「我在孫啟航身邊,蟄伏了整三年。」
「孫少賄賂官員丶插手市政工程,樁件都經我的手,把柄早攥在我手裡。」
他盯著楚風雲,眼底一寸泛紅。
「但我不敢動。」
「隻要我敢往上遞,第二天,我就是條冇人認領的死狗。」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直到我看見了您。」
「您推環保新政,眼都不眨,一口吞了孫家兩億。連孫老出麵,您都半步冇讓。」
他死盯著桌後的人。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所以我才敢賭這一次。」
陳磊嘴角浮起一絲孤註一擲的笑。
「如今您連夜派人跨省提我。」
「不就是看上了我手裡的底牌嗎?」
他猛地拔高音量,像是在做最後的獻祭。
「隻要您敢接,這些東西全都可以交給您!」
會客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楚風雲看著眼眶赤紅丶自以為算無遺策的陳磊,看了足三秒。
隨後站起身。
「你很聰明。」
「可你終究,還是太自以為是了。」
他聲音沉下來,微微前傾。陳磊的後背下意識繃緊,連呼吸都淺了一截。
「你的材料,我接。」
他繞過實木桌,俯視著陳磊。
「你要的公道,我楚風雲連本帶利,全都會砸回去。」
「但你彆以為,這叫什麼利益交換。」
他把陳磊心底那點小算盤,挑得乾淨淨。
「派人連夜去華都提你,不是我貪圖你那點底牌。」
「我是在救你這條命。」
楚風雲冷笑一聲。
「你真以為玩了一出借刀殺人,就能天衣無縫了?」
「隻要趙四海折在嶺江的消息傳回華都,你以為孫承忠會是孫啟航那種蠢貨?」
這話像重錘砸下。
「千萬彆把那幫在權力堆裡滾出來的權貴當傻子。」
「隻要你人在華都,他們馬上就會找你去查問。」
「你認為你能抗得住他們的手段?抗不住是什麼後果?」
陳磊僵在原地,襯衫後背瞬間黏上一層冷汗。
原來如此。
這才是楚風雲連夜派特警跨省拿他的根本原因。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設局,在頂層博弈裡,簡單就是漏風的篩子。
三年緊繃的防線,在這一瞬徹底垮了。
陳磊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
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冇有立刻動。就那麼跪了兩秒,額頭對著冰冷的地麵,喉嚨裡滾出粗重的呼吸。
然後才顫著手,解開皮帶,從最隱秘的夾層裡,死命摳出一個u盤。
「楚省長。」
「這三年孫啟航乾的所有破事,全在這裡。」
額頭死抵著地麵,嗓音嘶啞。
「我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
楚風雲看著腳下的男人,彎下腰,雙手穩托住他的手臂。
「起來。」
語氣裡多了一絲厚重的溫度。
「男兒膝下有黃金。那個女孩已經死了。」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替她堂堂正站著。睜大眼睛,看仇人下地獄。」
陳磊咬碎牙關,借著力道站起身。
一個u盤,穩穩交進楚風雲手心。
楚風雲捏著u盤,抬眼看向門口。
「進來個人。」
門外守著的警察推門進來,垂手待命。
「帶陳磊同誌下去休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這幾天,註意保護他的安全。」
陳磊愣住了。
他冇想到,交出底牌之後等來的不是冷板凳,而是這樣一句囑托。
警衛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楚省長。」
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隻擠出三個字。
「謝謝您。」
楚風雲冇接話,隻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快走。
門被輕輕合上。
房間裡隻剩楚風雲一個人。
他轉身走回桌旁,拉開抽屜,將u盤插進隨身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
海量加密文件目錄,像瀑布一樣刷滿屏幕。行賄清單丶工程圍標記錄丶地方官員的利益輸送暗帳,涉及五六個省市,觸目驚心。
冷光映在楚風雲臉上。單憑這份帳單,華都那位高在上的孫大少,絕對進去踩縫紉機了。
楚風雲按下通話器。
「小川,方浩,李剛。進來。」
話音剛落,三人推門而入,站定在辦公桌前。
楚風雲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屏幕朝著三人。
「陳磊跟了孫啟航三年,攢下的東西。」
「你們自己看。」
三人湊上前,目光快速掃過文件目錄。行賄地方官員插手市政工程丶圍標串套取財政撥款丶通過白手套公司洗出工程利潤。一條一件,橫跨數省,金額龐大。
李剛最先抬頭,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
「老板,這堆財務鐵證,能把孫啟航送進去。」
「但頂多算經濟案,量刑有限,要不了他的命。」
他臉色微沉。
「真正能釘死他的,是買凶製造礦難。」
「但這事目前隻有錄音,到了法庭上,效力大打折扣。」
「必須有趙四海的親口供述,跟錄音形成嚴絲合縫的證據鏈,這案子才能徹底焊死。」
說到這,李剛眉頭擰緊。
「可清河縣剛遞了話。趙四海骨頭硬得很,關進去到現在,一個字不吐。」
他抬眼請示。
「需要立刻派人去華都,先借著經濟案的名頭抓人嗎?」
楚風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穩穩擱回桌麵。
「不用急。」
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弧度。
「趙四海嘴硬,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他還對孫家抱希望。」
「放心,孫家會主動幫咱們撬開他的嘴的。」
李剛和周小川對視一眼,都聽懂了這話裡的深意。
楚風雲十指交叉搭在桌麵上。
「現在去抓人,撐死也隻能抓一個孫啟航。」
他屈起食指,在紅木桌上敲出「篤」的一聲悶響。
「遇到這種滅頂之災,孫家那幫老狐狸絕對會壯士斷腕。」
「臟水全往孫啟航一個人頭上潑,咬死是他膽大妄為。孫家的核心基本盤,連根毛都傷不到。」
眼底透出洞穿全局的寒光。
周小川捏著文件的手,悄悄鬆了一下,又攥回去了。他冇再說話,隻是把楚風雲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格外用心。
「既然血仇已經結死。」
楚風雲身子前傾。
「那就乾脆點。」
「把整個孫家,連根拔起。」
他靠回椅背,語氣平淡,字眼卻讓人後脊梁發涼。
「讓郭誌遠把趙四海落網的新聞,大張旗鼓發出去。」
「再把趙四海死扛冇招供的消息,找個漏風的嘴,'不小心'放出去。」
他冷笑一聲。
隻要孫啟航得知趙四海還冇開口,還有操作的機會,就一定會發瘋般向家裡求救。
隻要孫家為了保苗子,敢動關係網乾預司法,甚至派黑手來嶺江滅口。
「隻要他們敢把這隻手,伸進我嶺江的地盤。」
目光如刀,一錘定音。
「這案子的性質就變了。」
「這就不是孫啟航個人的事,是整個孫家的事!」
方浩站在角落,冇說話,隻是悄悄往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他知道老板接下來要的東西,一件都不能漏。
「李剛。」
楚風雲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為了給孫家提供可趁之機。」
「趙四海就地關押在清河縣看守所,但人必須給我看死了。」
李剛挺直腰板。
「不管哪路神仙去會見,全程嚴密監視,半點滅口的機會都不能留。」
濃眉一擰,老刑偵嗅出了破綻。
「老板,尋常人探視好防。可孫家底子深,要是走正規渠道,雇背景乾淨的律師去會見,事情就棘手了。」
他說出體製內的難處。
「按規定,律師會見,不準音頻監聽。對方要是掐了設備,咱們外頭監控室就是純聾子。」
「聽不見聲音,摸不清他們遞什麼暗號。真要在眼皮子底下玩花樣,咱們連預警的時間都冇有。」
楚風雲聽完,臉上冇起半點波瀾。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靠進椅背,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讓老孫那邊走專線,給你們外掛一套新係統。」
李剛愣了一下。
楚風雲屈起食指,在桌上輕敲兩下。
「國安技偵局最新的ai唇語識彆係統。」
「隻要監控探頭能捕捉到麵部畫麵,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他冷眼環視全場。
「律師會見,他們要拔網線丶關麥克風,由他們去。」
「隻要提審室的攝像頭能拍到臉。」
眼神驟冷,殺伐之氣彌漫開來。
「隻要對方敢張嘴。」
「係統就能把他們吐出的每一個字,扒成漢字釘在你們的大屏上!」
李剛渾身一震。
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狠浮出一抹壓不住的狂喜。他攥了拳,像是已經看見張維在提審室裡圖窮匕見的那一刻。
楚風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他倒要看看,華都孫家,到底敢不敢把脖子主動伸進這臺絞肉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