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雲在落地窗前站了片刻。
轉身走出裡間辦公室。
外間。
方啟明正對著電腦,熟悉著省府的公文流轉係統。
聽到腳步聲,他隨即起身。
「啟明。」
楚風雲停在門口。
「聯係省委辦公廳。」
「請他們轉送一份廣平市緊急報告的副本過來。」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穩。
「就是廣平城商行部分外貿企業貸款逾期的那份請示。」
方啟明立刻拿起記錄本。
「明白,省長。」
他冇有多問半句,乾脆利落地轉身出了辦公室。
二十多分鐘後。
方啟明再次進來。
手裡拿著一個帶有保密紅條的文件夾。
「省長,省委辦已經完成機要登記。」
「副本轉過來了。」
他雙手將文件夾平平穩穩地放在辦公桌上。
楚風雲冇有馬上翻開。
「省委辦那邊,還有什麼動靜?」
方啟明把聲音放低了半度。
「梁書記的秘書剛催過一次。」
「說事情涉及全省外貿大局,希望省裡儘快研究決斷。」
「知道了。」
楚風雲微微點頭。
「你去忙吧。」
方啟明退出辦公室。
順手將門嚴絲合縫地帶上。
楚風雲這才翻開報告。
開頭的幾頁。
反覆強調外貿大局丶市場信心和就業穩定。
辭藻華麗,措辭極重。
但真正的訴求,卻一點也不複雜。
廣平城商行,有幾筆企業貸款即將逾期。
廣平市希望省裡出麵,協調有關方麵。
支持銀行依法研究展期。
同時。
由省財政提供一筆五億元的周轉資金,先穩住企業資金煉。
報告把風險渲染得迫在眉睫。
直言如果貸款集中違約,企業麵臨全麵停產。
上下遊數萬人的生計,都會受到嚴重牽連。
楚風雲神色未變,直接翻到了附件。
名單上共有五家企業。
排在第一位的。
是廣平恒遠進出口貿易有限公司。
貸款本息合計六點五億元。
第二家,是廣平盛彙供應鏈管理集團。
貸款餘額四億元。
其餘三家的貸款加在一起。
正好補足十四億元的總數。
這些企業的名稱,都與外貿丶供應鏈丶海外倉深度綁定。
單看業務介紹,確實像是廣平外貿板塊的龍頭支撐。
這也是整份報告最有分量的地方。
一旦五家企業同時爆雷。
誰都不敢輕易站出來說,這事與大局無關。
楚風雲拉開抽屜。
取出了那本已經磨出毛邊的軟麵抄。
裡麵的底層數據,當然不能直接拿來上會定案。
但從哪裡下手核驗死穴,卻已經寫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廣平城商行那一頁。
將軟麵抄與緊急報告並排放好。
拿起紅藍鉛筆。
用藍色筆尖,在「恒遠公司」的名字旁點了一下。
六點五億元的巨額貸款。
報告上信誓旦旦地稱,這家企業直接和間接帶動兩千多人就業。
可周小川查實的底層數據裡。
企業本部實際繳納社保的人數,僅僅隻有十二個。
楚風雲冇有急著下定論。
貿易企業玩輕資產運營,不是新鮮事。
員工少,不等於業務一定造假。
帶動就業,也不等於所有人都要由企業直接繳納社保。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下看。
恒遠申報的倉儲地址,在廣平東區物流園。
過去整整半年,該地址的夜間用電量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
名下,更冇有與業務規模相匹配的倉儲租賃丶裝卸結算和物流開票記錄。
社保人數少,可以勉強解釋。
倉儲外包,也可以強行解釋。
可當這幾組冰冷的數據死死碰在一起時。
便絕難再用一句輕飄飄的「輕資產運營」搪塞過去了。
楚風雲將筆尖移到下一行。
點在「盛彙供應鏈」的名字上。
這家公司的報表做得更加漂亮。
報告稱,盛彙在東南亞擁有數十個合作海外倉。
業務版圖覆蓋多個國家和地區。
可周小川設法調取的海關報關彙總數據,卻狠狠打碎了這層濾鏡。
過去一年的真實報關總額。
就算翻上三倍,也根本撐不起這四億元的貸款體量。
楚風雲將鉛筆輕輕擱在桌麵上。
單獨拎出任何一項疑點,底下的人都能找到藉口圓謊。
可把所有疑點攢在一塊兒,藉口便徹底不夠用了。
這五家公司。
根本就是披著外貿外衣的空殼融資通道。
至於通道後麵究竟連著什麼吸血鬼。
還要看這十四個億,最終流向了哪裡。
楚風雲往後翻了一頁。
周小川把資金的流轉路徑,畫成了一張極為直觀的簡圖。
十四億元貸款發放後。
一分錢也冇進入與主營業務對應的貿易結算中。
資金瘋狂穿透,先後經過了五層關聯帳戶。
帳麵名目五花八門。
貿易預付款丶供應鏈保理丶設備采購丶工程材料結算。
兜兜轉轉洗了五圈之後。
絕大部分資金,最終全彙聚到了同一個終點。
廣平市東區舊城改造項目公司的專戶。
楚風雲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透了。
他冇有叫方啟明進來換熱茶。
隻深邃地盯著杯底沉下去的茶葉。
資金路徑,徹底閉環了。
東區舊改的盤子鋪得極大,堪稱無底洞。
拆遷丶安置丶基建和土地整理,每天都在張著大嘴要錢。
廣平市財政承受的壓力絕對不小。
一旦舊改的資金煉出現致命缺口。
借空殼外貿企業的名義,從城商行套取十四億貸款。
再暗中轉入舊改項目,就能暫時給這筆爛帳續命。
隻要後續地塊順利出讓,資金就能回流平帳,神不知鬼不覺。
可萬一土地市場轉冷,地塊不幸流拍。
舊改項目便徹底失去造血能力,根本無力自行償還貸款。
如今,十四億貸款大限已到。
馬甲企業隻是個殼,自然拿不出錢。
城商行,也實在無法再把這個驚天大窟窿強壓在表內了。
何敬鬆身為城商行的一把手。
對這條違規授信和資金騰挪的暗道,絕不可能毫不知情。
至於廣平市委書記梁世就知道多深。
單憑手頭這些初步材料,還不能將其徹底釘死。
但有一點,已然水落石出。
這絕不是報告裡大義凜然寫著的單純「外貿風險」。
外貿隻是張畫皮。
舊改,才是這具軀殼下真正的爛帳。
楚風雲重新翻回報告的首頁。
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廣平市冇有按照正常的財政和金融程序,先上報給省政府。
而是玩了一手越級,將緊急報告直接送到了省委書記的案頭上。
市委書記向省委報告重大屬地風險。
這在組織程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先爭取省委的政治定調,再讓省政府被迫研究財政兜底。
這背後的算計,可謂狠辣。
隻要省委會上先拍了板,認定這是不容有失的「全省外貿大局」。
後續的所有程序,就會被這頂大帽子死死扣住。
有了最高規格的定調約束。
這五億元的過橋資金,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從省府的錢袋子裡往外掏了。
楚風雲合上軟麵抄。
連同那份緊急報告一起,塞進公文包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距離省委碰頭會,還有三十五分鐘。
楚風雲提起公文包。
大步走出辦公室。
黑色二號專車,平穩駛出省府大院。
省政府與省委,分處廣平市兩片核心政務區。
中間隔著幾條主乾道。
正常車程在二十分鐘左右。
兩點五十分。
專車毫無波瀾地駛入省委大院。
省委辦公樓,二樓小會議室。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楚風雲推門而入。
這是一場專題書記辦公會。
左側首位,是省委副書記高維民。
緊挨著高維民的,是省紀委書記邱敬之。
邱敬之麵前放著一本編號記錄冊,正襟危坐,神色嚴謹。
常務副省長蘇正和坐在右側第二個位置,正低頭擰著保溫杯的蓋子。
廣平市委書記梁世就坐在蘇正和下首。
看到楚風雲走進來,梁世就微微欠了欠身。
「楚省長,剛履新就拿廣平的事勞煩您,添麻煩了。」
楚風雲神色如常。
他徑直走到主位右側第一個位置,穩穩坐下。
將公文包擱在手邊的桌麵上。
「世就同誌客氣了。」
楚風雲聲音平穩。
「同在一個班子裡,都是省裡的大事。分內之責。」
下午三點整。
門外走廊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小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省委書記沈礪川手裡端著白瓷茶杯,步入會場。
會議桌旁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微調坐姿。
沈礪川在長桌主位落座。
他將白瓷茶杯擱在手邊,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
「人齊了。」
沈礪川翻開麵前的簡報。
「開始吧。」
他看向側方的梁世就。
「世就同誌。」
沈礪川語速不疾不徐。
「城商行的情況,你先交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