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員的事,你今晚誰也不要碰。」
沈礪川擰上不鏽鋼保溫杯的蓋子。
「派車單丶輪休表丶人事檔案,原件都留在原處。你去做複製件,編號,鎖進你自己的保密櫃。」
韓崇山神色微動,壓低聲音請示:「書記,是不是先請紀委那邊介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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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礪川抬手打斷了他。
「材料是偽造的這句話,還冇有人正式寫在紙上。上一句冇定,下一句就不能接。」
他把臺燈往桌案裡側推了推。
「明天先把該定的那一句定下來。」
韓崇山合上保密記錄本,肅然立正:「明白。」
「出去以後照常辦會。」
門軸輕響,隔音木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沈礪川在桌前靜坐了片刻。
他拉開抽屜,將那個未寫一字的信封推向最深處,轉動銅鑰匙,穩穩落鎖。
……
元月二十二日,淩晨五點四十。
北嶽市財政局,地下檔案庫房。
這間位於地下一層的庫房,日光燈管已經連軸亮了一整天。
省紀委第一調查組兩班輪換,一刻也冇有停歇。
市財政局按協助函要求,派了兩名資深老會計配合調檔。
此刻坐在長條木桌旁的,是年紀最長的那一位。
老式日光燈管閃爍兩下,將鐵皮櫃照得泛白。
山區元月的濕冷寒氣貼著地麵蔓延,陳年紙張的黴味久久不散。
長桌上,整齊碼放著嚴致中十年前任職期間防汛工程的所有專項支付憑證。
三張舉報信所附的憑單複印件,平鋪在桌案最左側。
第三張憑單在前一天下午已經有了定論。
經與北嶽農商銀行核心係統比對,上麵的十六位流水編碼規則,根本不屬於當年。
剩下的前兩張憑單,流水號格式暫時找不出破綻。
老會計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他撚開一頁泛黃的原始帳冊。
紙頁乾燥脆弱,發出細微的脆響。
枯瘦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
「不對。」
老會計嗓音乾啞。
他將複印件轉了個方向,推到調查組組長麵前,指節重重壓在收款方一欄。
「這上麵印的收款單位,是北嶽市水利工程管理處。」
他彎下腰,從長桌下方的鐵皮盒裡抽出一份原始轉帳憑據,並排放在一起。
「而當年真實的原始憑證上,開戶全稱是北嶽市水利工程管理局。」
調查組組長俯身湊近。
「處和局,差了一個字。」
「這不是差一個字的小事。」
老會計把眼鏡推回鼻梁。
「市水利局下屬的水利工程管理局改名為管理處,是後來全省事業單位機構改革統一改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叩。
「機構改革印發紅頭文件的時候,我正好在局預算科,那份批覆是我親手經辦歸檔的。」
老會計語氣十分篤定。
「改名的批覆日期,比這張底單上標註的付款時間,整整晚了三年。」
地下庫房裡瞬間陷入死寂。
一張蓋著三年後才掛牌成立的單位公章的憑單,付款時間卻赫然寫在三年前。
「當年的機構改革批覆文件,還能調出來嗎?」
「在這一排第四格。」
老會計起身拉開身後的深灰色鐵皮櫃。
他熟練地抽出一冊線裝文件彙編,翻到中間那一頁,指給組長過目。
紅頭文件上的批覆文號丶印發日期,在燈光下一清二楚。
調查組組長迅速取出保密相機。
鏡頭對準兩處單位全稱丶憑單時間以及紅頭批覆,連續按下快門。
閃光燈連閃六次。
「把第一張憑單的複印件也拿過來。」
兩人迅速比對。
第一張底單的收款方名稱,同樣印著「水利工程管理處」。
三張作為核心證據的銀行底單。
一張倒在係統底層代碼規則上。
另外兩張,硬生生倒在一個提前三年出生的單位名稱上。
調查組組長收起相機,拉緊拉鏈。
「把現場核對記錄寫清楚。」
組長看著老會計,字句清晰。
「三張憑單,全部確認為偽造。」
老會計冇有多言,隻是默默將原始檔案重新合攏,撫平卷角。
……
上午七點整。
庫房厚重的鑄鐵防盜門再次被推開。
北嶽市財政局長抱著兩卷厚重的檔案快步走入。
他大衣搭在臂彎裡,襯衫領口的扣子鬆開了一顆,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組長同誌,東西我全送過來了。」
他將兩卷檔案小心放在長桌一端。
「昨天下午市委領導把省紀委的協助函轉給我,這兩卷原始憑證之前一直在我的保險櫃裡鎖著,我一早拿到鑰匙就送過來了。」
調查組組長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冇有伸手去接。
他將借閱登記簿翻到去年十一月十七日那一頁,推到局長麵前。
「借閱欄的原始日期和簽字不動。」
組長的鋼筆點在後方空白的格子裡。
「歸還欄目前是空的,請您按現在的實際時間補簽。」
北嶽財政局長的右手在筆帽上頓了兩秒,隨後提筆,落下時間和姓名。
簽完字,他勉強笑了一下。
「當時把這兩卷調出庫,純粹是為了迎接省審計廳的年度覆核,圖個方便。」
「省審計廳去年的年度覆核,是在九月上旬結束的。」
組長麵無表情地收回登記簿。
「十一月十七日,並不在任何常規審計覆核周期之內。」
財政局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抬手扣緊了領口的紐扣,冇敢再往下接話。
「這兩卷憑證,請您和庫管員全程在場,我們逐頁清點核驗。」
組長將一副白棉手套推了過去。
「清點完畢後,請您以市財政局長的身份,出具一份書麵情況說明。」
組長神色冷峻。
「借閱事由丶兩個多月的存放地點丶期間具體經手接觸過哪些人,全部白紙黑字寫清楚,最後簽字蓋章。」
清點整整持續了四十分鐘。
兩卷檔案頁碼完整,未見撕毀抽頁痕跡。
局長寫完說明,放下筆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摸索了兩下,才勉強對準筆帽扣上。
……
上午八點整。
省委大院三號樓,省紀委書記辦公室。
百葉窗將晨光切成一道道整齊的光斑,灑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第一調查組組長站得筆直,拿著筆記本逐項彙報。
「原始記帳憑證原件全部歸位,與財政支付臺帳逐筆核準對齊。」
「北嶽農商銀行出具了核心係統升級的曆史沿革證明,並加蓋公章。證明確認,十年前該機構的全稱仍為北嶽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當時的十六位代碼生成邏輯與舉報信憑單完全衝突。」
「被違規借出的兩卷憑據今晨七點清點無誤,借閱人補簽歸還時間,並附書麵說明一份。」
組長翻過一頁。
「結論明確,舉報材料所附的三張財務憑單全部不成立。第三張代碼邏輯造假,第一張和第二張的收款單位名稱晚於實際成立時間整整三年。機構改革批覆原件已調閱封存。」
邱敬之端坐於桌後。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帶編號的硬皮記錄冊,翻到嚴致中核查案所在的那一頁。
從口袋裡拔出黑色鋼筆,筆尖在紙麵上劃過蒼勁的筆跡。
「經與原始檔案及底層金融數據核驗,舉報材料所附財務憑單,確係偽造。」
寫完,他在右下角穩穩簽下邱敬之三個字,合上硬皮冊。
「偽造來源,技術部門追查到哪一步了?」
「底單所用紙張是普通靜電複印紙,無防偽暗紋。」
組長如實回答。
「技術部門正對比碳粉熔融與列印成像微觀特徵,目前能圈定輸出設備的具體型號和批次。」
邱敬之將鋼筆插回上衣口袋,語氣平緩卻透著鐵規矩的冷意。
「偽造金融票證丶私刻公章,屬於嚴重刑事犯罪。這部分線索,不留在紀檢監察機關手裡。」
他站起身來。
「今天上午以省紀委監委名義出具正式移送函,連同材料一並移交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立案偵查。登記編號,簽收回執歸檔。」
邱敬之雙手按在桌沿上。
「關於嚴致中同誌的初核工作,到此全部結清。結論據實出具,不多寫一個字,也不少寫一個字。」
「是!」
十點整,邱敬之帶上加蓋紅印的核查報告,穿過大院林蔭道,徑直步入省委一號樓。
沈礪川看完報告,神色沉靜。
「下午的常委會,你帶上這份報告,按程序當麵宣讀紀委的初核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