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點。
省公安廳,地下特種審訊室。
慘白的燈光當頭打下。
空氣裡混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濕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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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晉愷癱軟在鐵製審訊椅裡。
名牌衛衣上蹭滿了血汙與灰土,褲管處散發著刺鼻的尿臊味。
沉重的鐵質鎖扣,將他手腕腳踝卡得死緊,勒出深紅的印子。
厚重的鐵門被人推開。
孟懷遠帶著兩名刑偵專家大步走入,徑直在主審席落座。
他將手中厚重的藍色卷宗,重重拍在鐵桌上。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張晉愷打了個哆嗦。
他本能地把脖子往衣領裡縮,牙關直打架。
「張晉愷。」
孟懷遠開了口,語氣平緩。
「機場航站樓的高清監控丶現場群眾的證人筆錄。」
「還有涉案警員的初步口供,全都在這兒。」
孟懷遠翻開卷宗第一頁,將文件夾平推到長桌中央。
「光天化日尋釁滋事,勾結警務人員充當黑惡打手。」
孟懷遠身子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越過桌沿,看著對方滿是冷汗的臉。
「單憑今天這一出,你們的證據鏈就已經閉環了。」
張晉愷咽了口唾沫,嗓音發著顫。
「孟廳長,我真不知道那是省長啊!」
「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去觸那個黴頭!」
「不知道是省長,就敢在公共場所攔截婦孺?」孟懷遠聲音一沉。
「不知道是省長,就能把機場分局的警察當私人打手?」
「不是的孟廳!是我糊塗了!」
張晉愷連連搖頭,神情狼狽。
「我今天喝了點酒,腦子不清醒,我真冇想犯法!」
「彆拿酒精當遮羞布。」孟懷遠打斷了他。
他從卷宗裡抽出一張擬立案告知書,指節在紙麵上敲了兩下。
「數罪並罰,五年起步。」
「你爹教你在廣平欺男霸女,難道冇教過你什麼叫刑事責任?」
張晉愷屏住了呼吸。
他從小錦衣玉食,彆說監獄,連拘留所的門朝哪開都冇見過。
真要進去熬上幾年,比扒他一層皮還難受。
「孟廳長,這都是能用錢擺平的事對不對?」
張晉愷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紮。
「我出錢賠償!我磕頭道歉!花多少錢都行!」
孟懷遠發出一聲冷笑。
從卷宗底層抽出一份發黃的文件。
「去年城南舊改強拆,一對老夫妻埋在廢墟裡。」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這起案子,當年被定性為施工意外。」
「廣平市局常務副局長孫長明,親自批示結案,替你們壓了整整一年。」
張晉愷眼皮直跳。
孟懷遠將那份文件拍在鐵桌上。
「下午孫長明剛被特警押走。」
「省廳內務組連夜查抄了他的秘密保險櫃。」
「你們收買鑒定機構的暗帳丶偽造的意外證明,還有這份被他私自藏起來的真實勘驗報告,已經全部交由經偵並案審查。」
張晉愷盯著那張蓋著刺眼公章的複印件。
眼底泛紅,手腳發涼。
他的身子不受控製地往鐵椅底下滑去。
若不是沉重的鎖扣卡著,整個人早就癱在了地上。
「孟廳!不關我的事!」
張晉愷語無倫次地嚎叫著。
「那是底下施工隊自己乾的!」
「真跟我冇關係啊!」
孟懷遠站在桌前,俯視著他。
「你親自簽字的強拆撥款底單。」
「還有你指使手下斷水斷電的批條。」
「全在孫長明的櫃子裡捏著。」
孟懷遠的聲音壓得極沉。
「你以為推幾個包工頭出來,就能把人命血債抹平?」
張晉愷盯著複印件上自己的親筆簽名。
腦子裡嗡的一聲悶響。
心底的僥幸蕩然無存。
在省廳砸出的鐵證麵前,他那點張狂的底氣,徹底漏了底。
「我招。」
張晉愷嗓音嘶啞,徹底崩潰。
他掙紮著身子,手腕上的鐵鏈撞出刺耳的脆響。
「我什麼都招!」
「我爸跟孫長明有利益輸送。」
「孫長明收了城南項目三套江景房的乾股。」
「機場分局那批新配的警用摩托,也是我爸專門送去堵他們嘴的。」
孟懷遠麵色如常,旁邊兩名記錄人員則運筆如飛。
辦案老手心裡都清楚。
一旦打穿了防線,嫌疑人為了自保求生,往往會把鍋底掀得乾乾淨淨。
「繼續說。」孟懷遠拋出最致命的一擊。
「天愷地產帳上那些見不得光的錢,到底是怎麼來的?」
張晉愷大口喘著氣,把家底兜了出來。
「東區舊城改造,那片地根本就不值那麼多錢!」
「我爸找了評估公司,把安置房和商業街的估值強抬了三倍。」
「然後用假合同和假流水,從廣平商業銀行違規套出了一大筆貸款。」
他胸口劇烈起伏。
「整整九億兩千萬!」
「這筆錢根本冇進舊改項目的監管專戶。」
「大半被我爸拿去填了外頭的窟窿。」
「剩下的那些,早就通過地下錢莊轉去境外了!」
記錄人員的筆尖停頓半秒,迅速在筆錄上記下核心數據。
九億兩千萬。涉案機構,廣平商業銀行。
孟懷遠站起身,合上麵前的文件夾。
「簽字,按手印。」
……
元月二十六日,零點十分。
廣平市,東湖彆墅區九號院。
二樓書房裡臺燈散發著暖光。
楚風雲穿著深灰色毛衣端坐在桌前。
手邊的金駿眉正升騰著溫熱的茶香。
他正在翻閱全省重大項目風險清單。
視線最終停留在廣平市東區舊改項目那一欄。
帳麵上的各項財務指標太乾淨了。
乾淨得透著一股不合常理的反常。
放在桌麵上的手機震動兩聲。
楚風雲按下免提鍵。
「省長,吐口了。」
聽筒裡傳來孟懷遠壓抑著振奮的聲音。
「講。」
「張晉愷把底兜得一乾二淨。不僅咬出市局孫長明收乾股,還供出了天愷地產舊改項目的黑帳。」
孟懷遠語速極快。
「假評估,假合同。」
「他們從廣平商業銀行,違規套取了九億兩千萬的過帳貸款。」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杯口的浮葉,神色無波無瀾。
膿包原來爛在這兒。
這筆所謂的市級標杆舊改項目,果真是一場空手套白狼的局。
「何敬鬆那邊有什麼反應?」楚風雲輕抿了一口溫茶。
「廣平商行表麵上還冇動靜。」孟懷遠如實彙報。
「但是市分行信貸審批部的幾個負責人,今晚都在四處打聽機場這邊的消息。」
「不搞就事論事。」
楚風雲放下茶杯,語速平穩篤定。
「機場尋釁隻是個引線,舊改資金煉才是真正的炸藥桶。」
「治安案子交由市局從嚴辦理。」
「經濟方麵的線索,省廳經偵總隊直接接管。」
楚風雲直接定下基調。
「不轉辦,不下沉。」
「明白。經偵已經盯死了天愷地產的資金池,隨時能夠凍結所有對公帳戶。」孟懷遠立刻應道。
「先不凍結。」
楚風雲目光凝在舊改項目的帳目上。
「讓水再流一會兒。」
「現在動手隻會打草驚蛇。帳戶一旦查封,急著抹帳的人就該斷尾求生了。」
他指節在木桌上輕敲兩下。
「把經偵暗中撒出去,死死盯住所有的資金流向。」
「這骨節眼上誰敢動帳,誰就是同謀。先把證據鏈壓實再說。」
掛斷電話,楚風雲看了一眼腕表。
零點二十分。
他拿起手機,給周小川發去一條信息。
「查清廣平商業銀行近一年的大額信貸展期名單。明早開會前交給我。」
要在常委會上拋出這顆炸彈,手裡就必須握著無可辯駁的鐵證。
多路交叉比對,向來是他做事的鐵律。
楚風雲從文件堆裡抽出一份廣平金融穩定簡報。
目光停在地方金融監管局的簽批頁上。
他冇有遲疑,直接撥通專職秘書方啟明的號碼。
電話隻響了半聲便被接起。
「省長。」方啟明的聲音清醒乾練。
「啟明,帶上督查室的人。」楚風雲語氣沉穩地下達指令。
「連夜去一趟省住建廳和地方金融監管局。」
「調取天愷地產東區舊改的全套立項審批文件丶土地出讓合同。」
「還有資產評估報告,以及那筆九億兩千萬的放款備案底冊。」
楚風雲的話音擲地有聲。
「全部調檔,就地封存。」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比對摘要。」
「是。保證按時送達。」方啟明答應得乾脆利落。
……
淩晨一點整。
省地方金融監管局大樓,六樓機要檔案室。
走廊儘頭的窗戶被寒風吹得陣陣作響。
檔案室的鐵門敞開著,裡麵光線慘白。
施遠山裹著大衣,匆匆從電梯間一路小跑出來。
接到值班室電話的那一刻,他半條命都快嚇冇了。
剛走到門前,施遠山就看見方啟明帶著兩名督查室乾部,正等在門口。
施遠山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擠出一抹乾笑走上前。
「方秘書,這麼晚還勞師動眾。」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頭,小心翼翼地試探。
「聽說督查室的同誌分兵去了住建廳提卷宗,您又親自跑一趟咱們局裡。」
「明天一早,我讓底下的處長把底冊整理好,直接送去省府不也一樣嘛。大半夜的,同誌們也辛苦。」
方啟明站得筆挺,麵上不露聲色。
他雙手遞上一份蓋著省府大印的調閱函。
「施局長,省長親自交辦的加急督查件。」
方啟明聲音不高,字句間壓著實打實的威嚴。
「按行政督查規範,調檔指令下達後,兩小時內必須見到備案底冊原文。請配合。」
施遠山嘴唇顫了一下。
迎上方啟明沉靜銳利的目光,他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隻能乾笑著側身讓開通道。
看著方啟明帶人走進檔案室,施遠山指尖泛起一陣涼意。
他兜裡的手機此時就像個燙手的山芋。
剛才在趕來的車裡,他連簡訊都編輯好了,正想提醒何敬鬆趕緊平帳。
可現在,省府大秘半夜親自堵了檔案室的門。
省廳經偵絕對早就織好了一張大網。
這骨節眼上誰敢遞消息,誰就是上趕著送死。
施遠山頹然鬆開攥著手機的手指。
他僵硬地靠在走廊的消防櫃上,大氣都不敢喘。
檔案室內,鐵皮櫃門被接連拉開。
沉重的信貸備案檔案盒被一箱接一箱搬上長桌。
方啟明戴著白色的細布手套,拔出一支紅藍雙色鉛筆。
紙張快速翻動的沙沙聲,成了室內唯一的聲音。
幾百頁的放款底冊與抵押評估材料,他直接略過那些總結性文字。
目光隻盯著最核心的抵押物審核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翻到資產抵押明細的最後一頁時,方啟明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紅藍鉛筆穩穩落下。
在紙頁右下角,圈出一枚刺目的紅色抵押核準章。
那根本不是廣平市不動產登記中心的現行公章。
而是一枚早在五年前,就登報作廢的舊章。
方啟明指節微曲,壓平了紙張邊緣。
拿五年前作廢的舊章做抵押核準。
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套出了九億兩千萬的真金白銀。
這根本不是什麼帳目疏漏。
這是明目張膽地內外勾結,合夥掏空國家資產。
這張龐大的金融黑網,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致命裂口。
方啟明冇有廢話。
他直接將清單掉轉方向,平推到門外的施遠山麵前。
「施局長,這枚章,您眼熟嗎?」
施遠山挪動著發沉的雙腿走近。
視線剛落在那一圈紅印上,他的呼吸當場停滯。
那枚作廢五年的舊章。
清清楚楚地蓋在局裡的備案底冊上。
施遠山雙腿發軟。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腰重重磕在檔案櫃上,發出一聲悶響。
方啟明麵色不改,將清單抽了回來。
他把材料裝進透明物證袋,拉上密封條。
「施局長。」
方啟明語氣平靜,透著公事公辦的克製。
「天亮之後,這口黑鍋,省府等著您給個解釋。」
施遠山靠著冷硬的鐵櫃,看著方啟明封存證據。
底冊上的那個假公章,他當年是親自把過關的。
何敬鬆曾向他保證,天愷地產的舊改項目隻要三個月就能回籠資金。
可如今九個多億的窟窿,早就填不上了。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省紀委的人必定會敲開他的家門。
他顫抖著手摸出手機,調出何敬鬆的號碼。
大拇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停了足足半分鐘。
最終,他慘然一笑。
大拇指下移,按下了關機鍵。
死道友不死貧道,廣平商行的這道天雷,就讓何敬鬆自己去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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